法大杨伟东教授：经历本身造就的眼光视野和能力远比知识、成绩更为重要

来源 | 《法学第一课》

行政法是我国法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大学本科生的必修课。学好行政法，不仅是学生完成课业的要求，而且是完整掌握和理解法律制度的需要。

一、行政法是令人头疼的法学课程？

整体来看，与民法等法学课程相比，行政法常常不为法学学生所喜爱，甚至视为令人头疼的课程。如此看法，不单为中国学生所独有，实则是法学学生的普遍观点。日本行政法学者和田英夫曾指出，在日本行政法学是令人头痛的学科。美国行政法学者夏皮罗教授（Sidney A. Shapiro）甚至专门撰文分析法学学生为何不喜欢行政法，文章标题即为《法科学生不喜欢行政法的十大原因及其对策》。

行政法不受欢迎，很大程度上源于行政法自身的特点。行政法所规范的事务多关涉政治制度、行政运行，虽与公民密切相关，但毕竟不同于民法等法律直接与个人工作、生活高度贴合，个人与之尚有一定的疏离，且不少规则为法定，不能直接从日常经验、惯例等习得和总结。同时，行政法涉及面广，内容繁杂，门类众多，虽有共性，但个性特点鲜明，况无统一法典，掌握起来自然要难。

不过，难并不能成为逃避或者不学习行政法的理由。受学生的喜爱程度，不是影响一门课程的重要性的决定因素，甚至不能成为评价其重要性的因素。判断一门课程的重要性，至少需要从三个层面来分析：一是在大学学业的地位，特别是否修完学业所必需；二是在该学科中的地位，是否为理解和掌握该学科所必需；三是在未来从事工作中的地位，是否为做好自己事业所必需。这些都是站在个人的角度理解某一课程的重要性。

事实上，难与不难是相对的。从学习过程来看，行政法入门和进入较不易，但一旦掌握就会有不同的感受，甚至会爱上它。不喜欢或者没兴趣多半是因为不了解，遇到自己不喜欢的课程，不妨学会努力理解这门课程，努力从中发现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多多了解其原理，细细体会其运用，或许就会真正喜欢上它！

二、尝试理解行政法的价值和魅力

公法与私法的划分虽是大陆法系对法律的基本分类，但在英美法系同样得到或直接或间接的认同。这一划分构成了现代整个法律秩序的基础。民法、商法是典型的私法，宪法、行政法无疑是典型的公法。对一个国家而言，公法与私法共同构筑了一个国家完整的法律体系；对一个法科学生而言，只有掌握了私法与公法方能称为理解了法律、法学。

事实上，对私法或公法的深入理解，恰恰在于要对二者共性和个性的充分认识之后才能实现。换言之，即使对私法的认知，有时正是通过对公法的比较中得到深化的。私法以调整平等主体的关系为对象，强调平等和自治。相反，行政法关涉的是公民、组织与行政机关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关系中行政机关手握国家权力，有国家强制力作保障，居于优势一方，双方事实上带有不对等性。行政法关注的是，如何规范行政权，既避免行政权的滥用，又能充分发挥行政权的作用，特别是前者。行政法的独特性，源于其使命的特殊性，并由此形成与私法诸多不同的安排。行政法要求行政机关职权法定（法无授权不得为），行政机关所使用方法传统上以命令为主。

因此，要学好行政法，第一步要掌握基本的行政法原理和行政法知识。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选定一本国内有一定权威的行政法教材（包括行政诉讼），加上课堂上行政法的讲授，就能够对行政法有整体性的认知和基本把握。由于行政法不少规则是法定的且繁杂，为更好掌握这些知识和规则，最好能亲自与行政机关打交道，至少要留心并有意关注和研究某一或某类行政机关的组成、人员、运行等问题，从而能够对行政法有更直接的接触、体验。要接触和研究具体案例，特别是有争议的案例。个案的现实性和鲜活性更易激发学习兴趣，个案提出的问题有助于引发思考，对个案的分析有利于培养运用原理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要注重给合宪法学习和思考行政法问题。宪法与行政法同属公法，且关系密切。有学者曾言，行政法是动态的宪法，足见二者关联度。

学习行政法，要注意三对关系的处理：原理与规则、共识与异见、过去与发展。对这三对关系的把握，有助于深化对行政法知识的理解。

1、原理与规则。规则固然重要，但原理更重要。因为规则可变、易变，但原理少变甚至不变。同时，规则是建立于原理之上，一旦掌握原理，对规则的理解就会更容易，也会更深刻。不过，掌握行政法的基本原理，是要关注哪些原理已转化为规则或具体制度，哪些原理尚待转化。

2、共识与异见。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必然不尽相同，对带有较强国家特性的行政法更是如此。研习行政法，就要留心和关注在某一问题或某些问题上已达到共识，共识是什么，哪些方面尚存在的不同看法，不同看法是什么。通过比较鉴别、总结提炼，有助于加深对相关问题的理解。

3、过去和发展。行政法制度安排会因时而变，行政法的原理也非一成不变。分析行政法制度以及原理的变与不变，并研究变化点及变化，可以提升对行政法认识的纵深感和历史感。

经历上述阶段，对不少的学生而言，已对行政法有了基本认识。如对行政法存有进一步学习和研究兴趣，不妨阅读有关国外行政法著作，做一些比较研究，以利于开拓视野和增进知识。比较便捷的渠道，是先读读王名扬先生的英、法、美行政法“三部曲”，即《英国行政法》、《法国行政法》和《美国行政法》。这些著作虽出版于上个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一些介绍显然过时了，但整体来看仍不失为了解三个国家和外国行政法的重要著作。除此之外，还可以阅读国外行政法的译著，目前国内对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日本等行政法教材均有译著。外语基础好的同学，也可以通过阅读外文直接获得对外国行政法的了解。

对于希望进入更高位阶行政法学习的同学，很重要的途径是研读有关行政法基础理论及相关拓展层面的研究。前者如卡罗尔·哈洛、理查德·罗林斯所著的《法律与行政》（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理查德·B·斯图尔特著的《美国行政法的重构》（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等；后者的范围很广，凡关系到提升理解行政法的著述皆可纳入阅读范围。不过，有两类著述值得致力于深入研究行政法者学习。一类是相关政治理论。英国有行政法学者指出：“每一种行政法理论背后，皆蕴藏着一种国家理论。”因此，相关的政治理论是重要的学习内容。如马丁·洛克林《公法与政治理论》（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另一类是公共行政或者公共管理理论。行政法是有关公共行政或者公共管理的法律，公共行政或公共管理发展及其理论的变迁，直接影响行政法的制度安排。这方面的著作很多，恕不一一列举。

三、以整体性的眼光看待行政法

分析行政法的学习，并不想让大家误认为行政法比其他法律地位更高，行政法课程比其他课程更重要，更不是要劝说各位都以行政法为志业。事实上，大学四年是塑造人生观和世界观、形成为人处世态度和规划人生的关键阶段。在这一阶段，经历本身就是一种历练，过程胜于结果，而由此所造就的眼光、视野和能力远比知识、成绩更为重要。从这个意义说，学好行政法与其说是要你获得一个好成绩或者爱上行政法，还不如说要求你对行政法是什么有清晰的认识，以及对未来选择或不选择行政法有更为牢固的内心确信。

基于此，理应把行政法的学习，既要放置于在大学四年所有课程体系来看待和定位，也要放置在未来人生规划特别是未来的职业选择来审视和观察。总体来看，法律和法学皆是复杂的系统，而人生和工作选择则更为丰富多彩。因此，不宜过早确定专业方向和职业选择。根据学业情况，大学三年下半学期确定专业方向或许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国大学的本科生往往是经过长时间、高强度、严要求的知识学习，并通过高考进入自己所选择学校的。一旦进入较宽松的大学生活后，一些学生常常不能迅速适应新的生活，无法融入大学学习生活中。有两种典型的不良情况：一类是放任自流，试图用大学的放松让自己忘却高中的紧张生活；另一类则是沿用高中的学习生活方式处理学业和生活，这两种方式皆会让当事者迷失方向，应力图避免。

与中学特别是高中生活相比，大学生活是更为开放、更为丰富多彩的世界。大学生应跳出以知识学习为主的被动受教模式，而转向以能力培养为主的自我探索模式，围绕如何适应社会思考并确定应学习的知识、提高的能力，有意识、有目的参加与专业有关的社会实践活动。总体来看，凡有利于提升自己能力的活动，多多益善，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精力、财力等量力选择。

最后，祝同学们在大学四年中放飞自己的梦想，释放自己的活力，提升自己的能力，顺利度过美好的大学生活！

杨伟东

中国政法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法学会行政法学研究会副会长。曾任国家行政学院法学部副主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政治和法律教研部副主任。剑桥大学、伦敦大学访问学者。

独著《行政行为司法审查强度研究》，《权力结构中的行政诉讼》，《政府信息公开主要问题研究》。译著《英国行政法教科书》（独译）、《法律与行政》（主译）。参加多部法律法规的拟定、研讨工作；主持、承担多项国家、省部级课题研究。

本文摘自《法学第一课》桑磊主编

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2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