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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天降英才分别编、导
1
1970年以前出生的国人,少年时大约只能看到四个国家的电影,因为别的国家要么是我们的敌人,要么就穷到拍不了电影。
这四国电影风格明显,大家编出顺口溜以志:
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越南电影飞机大炮,
朝鲜电影又哭又笑,
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
新闻简报指正片之前的加映,可见片前广告在我国早已有之,只不过卖的都不是东西,是情怀。
飞机大炮指勇敢的越南兄弟当时正在跟漂亮国打仗,喜欢拍战争片。
阿尔巴尼亚毕竟是欧洲国家,叙事方式咱们不习惯,加上欧洲人的面孔不易分辨,所以中国观众经常看不大懂。
最传神的当属“又哭又笑”,一部朝鲜电影基本就是由剧中人哭和笑的交替变换构成的,又有“七哭八笑看到头”之说。之所以多笑一次,是因为英勇的朝鲜人民总会取得最后胜利。
后来读鲁迅的《社戏》,看到这句话:“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不知怎地就想起朝鲜人民:他们也是“决不惮”笑了哭、哭了笑的。如果契诃夫有幸看到,一定会觉得所有朝鲜电影都在抄袭他的《第六病室》。
后来发现这一联想是错误的,因为朝鲜人民显然不是人世界里的呆子,他们只是最懂得哭和笑之间辩证关系的人。假如他们看到一个胖子,他们立刻就知道用哭来表示幸福——绝对不会认错人,因为他们的国土上同一时间只有一个胖子,如果有了第二个,那就是下一任胖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朝鲜人民懂得一切事物之间的辩证关系,这种关系就是:
让干嘛就干嘛。
我能明白这一点,用《社戏》里的话来说:“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
顺便说一句:后来我们被允许观看的清单上又增加了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们的敌人减少了。因为有些国家又被踢出了清单,例如越南——他们居然和我们上演了战争片。
之前被我们崇拜的越南电影里的战争英雄转眼成了被切齿痛恨的“越寇”,切换得毫无压力。至于我还一直保留着对长发及腰清秀苗条的越南姑娘的喜爱,那只能说明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好儿童。
2
1970年代最火的外国电影无疑是《卖花姑娘》。这部据说为世袭文武全才日成同志和正日同志分别编、导的朝鲜电影,在当时中国的影响绝对把《哈姆雷特》甩出N个长白山。
这种电影是需要组织观看的,当然免费。后来的电影不免费了,但大家仍然花高价去看,带着孩子看,看了又看,还花钱请人看。这说明看电影需要两个条件:有钱、有脑子,
而这两方面最近几十年在不同方向都有了变化。
幼儿园也是一级组织,所以也去看了。老师提醒我们:你们一定要哭,也一定会哭。
老师的句式我已经很熟悉,虽然还只是幼儿园的园士候选人,但已经在广播里听熟了“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也一定能够达到”这样的话。我们一点都不觉得这种话透着不讲理,只觉得这种句式很牛,经常借用来对女小朋友说“这辫子我今天揪也得揪,不揪也得揪。”
但我个人对老师的要求有点不理解,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作为共产主义接班儿童的我们是不被鼓励哭泣的,例如打针吃药的时候、吃不饱的时候,以及拉了屎撅着屁股却没有阿姨来擦的时候。
总之,那是一个哭的理由很多因而很需要不哭的勇气的时代。我们在6岁以前就记熟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擦干了身上的血迹,掩埋了战友的尸体”——在后者提供的后现代主义氛围中,我常常拔剑四顾,打量周围的小朋友哪个适合当尸体,可以先发展成战友。这一切可不是为哭而准备的。
当然,我还需要再长大一点,变成高等动物,才能学会辩证地理解哭泣:这件事本身,和任何事一样,不存在该不该,关键看组织让不让。组织让干的事就是好事,反之就是坏事。
所以中国人都是辩证法的高手,因为辩证法是从娃娃抓起的。
但幼儿园的我年少轻狂,决定坚强,暗自打气“不哭,就不哭”。
现在想来,这种态度本质上带着一种逻辑执拗:明明平时都说不哭才是好样的,总不能空口白牙说让哭就哭。
这种执拗是一种致命缺陷,它决定了我当时不是好儿童,后来不是好少年、好青年、好中年,现在不是好老年,注定不受领导待见、被同事齿冷。
简单地说,这样的人就叫:
一小撮。
3
为什么需要我们哭?现在用得着哈姆雷特了:这是一个问题。
这部电影是两代天降英才用来教育他们治下的人民的,揭露了一个卖花姑娘在日据时期的悲惨遭遇,其基本原理是“看吧,没有胖子你们会多惨!”看完前胖时代有多惨,人民就会感到胖时代的幸福。这就好比看一个半小时的翔吃播,看完之后嘴里都有了翔味儿,就会觉得饿肚子是最幸福之事,因为不用吃翔。
如果用亚理斯多德的理论来解释,这就叫恐惧的宣泄,中文音译为“卡塞西施”——顺便说一下,这个译名充分说明亚理斯多德抄袭了《永乐大典》,因为西施是中国美女,所以这个词的本意是接受完教育之后感觉自己过得挺美。
总之,这类电影的关键是观众一定要被吓着,最好是吓哭。哭说明效果好,不哭说明效果不够好,或者说往观众嘴里塞的翔味儿不够浓。
我们知道,朝鲜人民这方面素质是很高的,三千里江山哭声一片。所以,当这部电影登陆中国的时候,无形中形成了一种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的态势——现在是看中国人民素质的时候了!
现在知道举国体制的好处了。这种体制能把麻雀搞灭绝,当然也能把人搞哭。一种天罗地网般的认知迅速形成了:越哭越光荣,不哭不是人。
关于在电影院里哭这件事,就是这样的。
关于这件事还需要提到一点,那就是:
当需要吓个谁的时候,孩子是最容易下手的!
所以,在那个幼儿专场,当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整个电影院里悲声不绝,像装了一屋子死了爹妈的小喇叭。
只有我还在逻辑执拗性中挣扎。
除了银幕,放映厅一片漆黑,隐约看见老师们在巡视,脸在银幕微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显出满意和警惕的表情。我身边的接班小朋友在全心全意为人民哭泣,简直顾不上看一眼银幕。
在我最后的印象中,银幕上几个戴着大盖帽、穿着马靴、腰间挂着指挥刀的人像赶牲口一样把卖花姑娘一家人赶上一辆马车,指挥刀虽然在鞘中,但似乎带着某种冷酷的光芒。这时一位老师巡视到我身边,眼镜片闪着一种奇特的蓝光,向我照射过来。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难以自止,哭得像在呕吐。
我特么那就是给吓的。
4
后来我经常回忆起这个吓哭名场面,我发现,真正使我伤心的是一种屈辱感:一种不得不屈服于威吓的屈辱,或者说不得不成为一个傻逼的屈辱。
当然,作为幼儿的我不可能如此清醒,当时我只是本能地觉得委屈和恶心。
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Collective Force,“集体威逼”。意思是:当你身边出现某种集体倾向时,这种倾向会对你产生无形的逼迫,使你不知不觉地与它保持一致。
孩子本没有哭,哭的人多了,也就跟着哭。所以,集体威逼,对孩子而言,就叫“吓哭”。
我之所以被吓哭,除了周边的氛围使小孩子感到恐怖,本质上讲,是我竟然觉得该哭。一旦开始哭了,我就认为自己是真哭。这就是集体威逼的功能:瞬间完成了从“要我哭”到“我要哭”的转变。
如果说本来还有个不想哭的我,那么在我开始哭的时候,他已经被消灭了。我是,且仅是,这个在哭的我。用笛卡尔的话来说:
我哭故我在。
所以,“集体威逼”的本质,就是逼迫你成为集体的一部分,而且仅仅是集体的一部分。除了这个一部分,你什么都不是,连你自己都不是。
这个集体通常是个傻逼的存在,因为哭是加入这个集体的仪式,而在让你哭的同时已经进行了一次愚蠢性和服从性的测试:主动哭的,当然够蠢;还不够蠢的,就把你吓哭。
所以这种测试同时也是规训,作为测试和规训的结果,小朋友们在哭过之后内心充满仇恨。而仇恨的对象,则是所有环节中最神奇的环节。
根据最起码的道理,如果某种行为是可恨的,那么应该仇恨的是这种行为。但是不。
那么应该仇恨的是做出这种行为的人?也不。
那么到底仇恨什么呢?是——敌人。
那么敌人是谁呢?
敌人就是那些需要你们去仇恨的人。
例如,在和《卖花姑娘》同时期上映的经典名剧《白毛女》中,黄世仁糟蹋了喜儿姑娘,可恨。那么我们应该仇恨糟蹋姑娘的人吗?不,我们应该仇恨地主。因为黄世仁是地主,所以地主是我们的敌人,虽然并不是每个地主都糟蹋过姑娘。
同理,杀人可恨,但应该仇恨的不是杀人的人,而是某国人,因为杀人的人是某国人,所以某国人是敌人。
但黄世仁也有国籍,我要不要仇恨他那个国家的人?不,在这个case里我们只需要仇恨地主。
仇恨是要仇恨的,但要有组织地仇恨,不能乱仇恨。
有时候,例如在看《卖花姑娘》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该恨谁,因为没有被告知敌人是什么人。但是我们仍然恨着,保持着仇恨的能力。好像被一坨肉逗引着的小狗,在需要的时候,把肉扔向哪里,我们就扑向哪里。
逻辑就这样完美地闭环。
有人会欣慰地笑了。
这种人通常是胖子,如果会吸烟就吸一口烟,如果会吟诗就吟一首诗:“喜看稻菽千重浪……”
事情进展到这里,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很熟悉了。
我们不再是我们自己,而是集体的一员;我们为我们是这个集体的一员而自豪;甚至我们不需要别的自豪的理由,也找不到别的自豪的理由,仅仅因为我们是这个集体的一员就可以自豪得要死。
我们开始维护这个集体,竞相争取集体的认可:如果是成年人,就去乱放水,如果还嫌不够蠢,就乱撒尿;如果是孩子,就撕画片,如果还嫌不够蠢,就找根棍子捣地图。
根据希腊的定义,愚蠢是构不成悲剧的,因为悲剧需要崇高,而愚蠢只能构成喜剧。
而在中国,悲剧的定义要宽泛得多。迅哥儿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推想开来,只要我们足够愚蠢,美好的东西早晚都会毁掉。所以,悲剧就是把愚蠢的东西展示给人看。
从本质上讲,一切悲剧是从集体威逼开始的,也就是从不允许你是你自己开始的。也就是说,
一切悲剧都是从把孩子吓哭开始的。
5
那种在电影院里被吓哭的屈辱,后来我还经常感到。
事实上,在我大了几岁之后,突然进入了一个有些不同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我们被多少允许成为自己。因此经常有人说,我们属于三千多年的历史中最幸运的一代。
但不幸的是,我们的寿命长于那个时代,所以屈辱感又开始找上门来。
这再次证明了辩证法的正确:因为我们的下一代就没有那种幸运,因而也就没有这种屈辱感。
当年,我的屈辱源自不得不屈从于威吓、不得不成为傻逼;而现在这种屈辱感还增加了一条。那就是,不管我如何挣扎,总要面对这个灾难级的现实:在世界眼中,
我是傻逼中的一员。
我经常遇到奇怪的目光,仿佛在问:
“难道你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傻逼吗?难道你小时候没有在电影院被吓哭过吗?”
这时我就不得不痛苦地想起,是的,我就是那个当年在电影院被吓哭的小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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