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使”无疆知音广（海客话中国·中欧建交50周年）

菲利波正在抚琴。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

菲利波的部分著作。

从亚平宁半岛的古老庭院，到墨西哥城的现代剧场，再到哥斯达黎加的雨林学府，指尖在七弦间轻拢慢捻，悠远深邃的古琴音跨越遥远时空徐徐铺展。这位以琴为舟的“洋琴人”正是意大利学者菲利波·科斯坦蒂尼。多年来，他以古琴为媒，连接中西文明，让中国的弦鸣乐器在世界舞台上奏响更多文明交流的旋律。

邂逅古琴，破译文化密码

马可·波罗的传奇、利玛窦的开拓、艾儒略的孔子研究、卫匡国的地理考证……菲利波成长于汉学底蕴深厚的意大利。从小时候起，他就参加过不少中国文化课程，这为他打开了通往中国知识宝库的大门。菲利波自少时便立志要为搭建连接东西方文明之桥贡献力量。

2014年来到中国进行学术交流访问时，菲利波参加过一场古琴演奏会，如天籁般古朴深邃的琴音“击中”了他。在古琴声中，他“感受到奇异的震颤，彷佛琴弦流淌的不仅是旋律，更是千年前古人的低语”。琴音还唤起了他少时在家乡习练太极拳的记忆。东方文化里精深悠远的“静的功夫”令他深感触动。得知这件有着数千年历史的乐器位列八雅之首，且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他当即下定决心，要握住这把打开中国文化深层密码的钥匙。

菲利波的学琴之路并不容易。在当时的意大利，古琴教材、乐谱资源稀缺，师资力量薄弱，演奏指法复杂需要长期练习，古琴的保养与维修步骤较为繁琐，爱好者之间的交流相对匮乏……困难重重。

为了精进琴艺，菲利波成了“追琴人”。每次赴华，他都到处搜罗琴谱、流连琴馆、听演奏会。他辗转多地拜访各派名师，体悟南京“文人琴”的清越风骨，感受北京“殿堂琴”的恢弘气韵。在意大利偶遇华人琴师便及时求教；网络上的古琴教学视频，亦是他反复咀嚼揣摩的宝库。

古琴独特的减字谱曾是横亘在菲利波面前最大的壁垒。减字谱，是将汉字拆解重组的“音乐密码”。这种记谱法由指示琴弦、徽位、指法的汉字部首组合而成，对当时中文尚不娴熟的他形同天书。对此，菲利波想出个“笨办法”：他把书房的墙壁、书桌甚至冰箱上都贴满减字谱卡片，每个符号旁都写上意大利语标注。他还自行绘制指法力学图谱，用红线在纸上画出指尖运动的轨迹，连指关节的角度都精确到具体度数。

如今，抚琴已成为菲利波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平时只要有空，他就会抚琴而坐，从指尖在弦上的滑动中收获心灵的宁静。从最初的生涩卡顿，到如今的行云流水，那些曾让他头疼的指法，早已打磨成肌肉记忆。不断提升着琴艺的同时，他日渐领悟出琴音中的奥秘：“古琴的每一个音符仿佛都为那袅袅不绝的余音而存在，弦上流淌的不仅是旋律，更是东方文化中那份沉潜内省、追求‘大音希声’的精神内核。”

以琴问道，探求中国哲思

初习琴时，菲利波曾疑虑：音乐并非自己的专业，“沉迷”古琴是否仅为闲情逸致？随着对古琴艺术和中国哲学思想的理解不断深入，他逐渐领悟到这一古老乐器所寄托的深厚文化底蕴。

通过追溯古琴西传的轨迹，菲利波发现古琴很早就出现在世界各国汉学研究者的视野中。清代法国耶稣会传教士钱德明的《中国古今音乐考》、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的《小诗谱》，都曾向西方推介古琴。现代汉学家中，荷兰汉学家高罗佩一生痴迷古琴艺术，曾在中国参与创办天风琴社，他的著作《琴道》被视为古琴研究重要文献之一。

菲利波坦言，高罗佩对古琴思想体系与儒家、道家、佛教文化关系的阐述令自己受益匪浅，而其倾尽毕生经历研究并传播古琴文化的人生轨迹，特别是《琴道》卷首所引那句“琴声虽可状，琴意谁可听”，更让他深感“觅得知音”。

随着对古琴理解的加深，菲利波意识到，古琴千百年来作为礼乐文化代表、文人雅士修身养性的伴侣，承载着精微高雅的中华文化精髓，是中国美学思想与哲学精神的声学载体。

一次习琴中，老师指出他“掐起”指法力度过重，这让他瞬间顿悟：“《礼记·乐记》中说‘唯君子为能知乐’，演奏古琴时微妙的指尖力度里，藏着儒家‘中和’的哲学；琴弦的张弛间，正是道家‘阴阳相生’的智慧。”

由此，他开始系统梳理古琴与中国古典哲学的关联，相继发表《论古琴美学思想与儒道家修身养性的作用》《中国传统音乐与自我培养的关系》《宇宙的音乐：张载哲学中的音乐与宇宙的关系》等文章。

“古琴艺术是中国哲学思想的独特回响。”菲利波说，“古琴追求的‘和雅’‘清淡’，呼应儒家‘克己复礼’观念；‘琴之为器也，德在其中’的理念，彰显‘载道’‘言志’的文化使命；‘虚静高雅’‘人琴合一’的意境，暗合道家‘天人合一’的境界。”

弦通四海，助推文明对话

在菲利波看来，数千年的古琴史也是一部文明交融的史诗，从先秦时期与西域音律的碰撞，到盛唐时与佛教梵音的交融，古琴从未固步自封。作为一名以古琴为舟的当代“琴使”，他致力于让古老清音在更广阔的世界里传承，与不同文明产生共振。

菲利波曾在意大利、哥斯达黎加、墨西哥等国多地开展古琴推广项目，举办专场演奏会与研讨会，在多所知名学府开设古琴讲座，阐释古琴美学。兴之所至，他还会现场抚琴，向听众展示古琴的独特魅力。

起初菲利波有些忐忑。中西音律体系与音乐审美差异明显，西方听众惯于欣赏交响乐的恢弘、歌剧的浓烈，能接受古琴“清微淡远”的意境追求吗？能适应古琴音乐作为中华雅文化核心符号的内在气息、心境表达吗？由此，他的初衷不过是想让现场观众体验古琴乐曲丰富的音色变化与感情表现、消除对古琴音乐的陌生感。

出乎意料的是，听者的反馈远超预期，不断刷新菲利波对古琴受欢迎程度的认知。有人说从他的琴声中感受到了对自然的敬畏，有人说体会到了古人对孤独的坦然，还有人说体悟到了东方的空灵。这让他认识到古琴具有跨越文化的共通价值与强大感染力，也坚定了他让世界听见中国千年回响，让古琴成为连接东西方文明“摆渡船”的信心。近年来，他携古琴走遍了欧洲、拉美的多个国家与地区。

如今，菲利波仍孜孜不倦地探求古琴“摆渡”之旅。他视古琴为一面镜子，致力于让更多人从中洞见中国智慧。他通过教授古琴、编辑多语种指南让更多人了解古琴，与不同国家的音乐家合作、探索古琴与西方乐器融合。“古琴的故事从来不是‘过去时’。当它在不同文明的土壤里扎根，便能长出属于全人类的乐章。”菲利波说。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汉学与中国学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胡燕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