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集的早市,总飘着股麦香。张婆子的馒头摊支在老槐树下,笼屉一掀,白雾裹着热气滚出来,能熏红半条街的脸。
今儿个的糖馒头格外俏,刚出笼就被抢了个精光。最后两个,张婆子用布盖着,眼瞅着王屠户的儿子狗剩朝这边来,脸上堆起笑。
“张奶奶,留的馒头给我吧。” 狗剩的粗布褂子沾着猪油,手里攥着三个铜板,是刚帮人杀猪挣的。
张婆子刚要应声,身后突然窜出个身影,一把抢过布包。“这俩馒头,我要了。”
是柳寡妇的女儿翠莲,梳着油亮的大辫子,手里摇着帕子,眼尾往狗剩身上瞟。她娘柳寡妇站在不远处,倚着墙,手里的烟袋锅子 “吧嗒” 响,看都不看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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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先定下的!” 狗剩急了,伸手去抢。翠莲往旁边一躲,馒头掉在地上,沾了层黑泥。
“你赔我馒头!” 翠莲突然撒泼,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你个杀千刀的,想占我便宜!”
柳寡妇这才慢悠悠走过来,一脚把狗剩踹得后退三步:“我闺女金枝玉叶,你也敢碰?拿十个铜板赔礼,不然去见官!”
狗剩的脸涨得通红,十个铜板够买三斤肉了。他攥着三个铜板,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是她抢……”
“还敢顶嘴!” 柳寡妇的烟袋锅子往他头上敲,“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是不是?”
围观的人劝着,把狗剩拉到一边。张婆子叹着气,捡起地上的馒头扔进泔水桶,白花花的面混着泥,像谁掉的眼泪。
这事本以为过去了,没承想,傍晚就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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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河边发现了翠莲,脖子上一道血口子,倒在芦苇丛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不是张婆子家的碱面馒头。
王屠户提着杀猪刀就往柳家冲,被里正拦在门口。“没凭没据,别胡来。” 里正的山羊胡翘着,“官府的人明儿就到。”
柳寡妇坐在门槛上哭,头发散乱,鞋都没穿。“我苦命的闺女啊,定是那狗剩害的!白天还跟她抢馒头……”
这话传到狗剩耳朵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夜没点灯。王屠户隔着门骂:“有种的出来,跟官府说清楚!”
第二天,县太爷带着仵作来了。仵作验完尸,凑到县太爷耳边嘀咕几句。县太爷的眉头皱成个疙瘩,让人把柳寡妇带到祠堂问话。
祠堂里,香烛的味道压不住血腥味。县太爷拍着惊堂木:“翠莲死前,跟谁见过面?”
柳寡妇眼神躲闪:“就…… 就跟狗剩吵过架,再没别人了。”
“不对吧。” 县太爷冷笑,“仵作说,她嘴里的馒头渣,掺了安神药。还有,她指甲缝里的丝线,是你烟袋荷包上的。”
柳寡妇的脸 “唰” 地白了,瘫在地上。
这时,张婆子颤巍巍走进来,手里捧着块碎布:“大人,这是我在泔水桶边捡的,上面有血迹。”
布是柳寡妇常穿的靛蓝布,角落里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县太爷让人把柳寡妇的烟袋荷包拿来,丝线果然跟翠莲指甲缝里的对上了。“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柳寡妇的牙咬得咯咯响,最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我杀的!谁让她跟我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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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的人都惊呆了。里正的山羊胡抖了抖:“你说啥胡话?她是你闺女!”
“闺女又咋了?” 柳寡妇的声音尖得像刀子,“那陈秀才,本来答应娶我的,就因为这小贱人勾搭上他,把我抛在脑后!”
原来,柳寡妇守寡后,跟教书的陈秀才好上了。陈秀才答应开春就娶她,可上个月,翠莲去学堂送针线,竟跟陈秀才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今早她抢馒头,就是想送给陈秀才!” 柳寡妇的指甲掐进掌心,“我劝她回头,她还骂我老不死的,说我配不上陈秀才!”
傍晚,柳寡妇在河边拦住翠莲,把掺了药的馒头给她吃,本想教训教训她,没承想翠莲醒后又骂又打,她一时气极,拿起旁边的镰刀……
“那两个馒头,根本不是事儿。” 柳寡妇垂着头,头发遮住脸,“是我心里的邪火,借题发作罢了。”
县太爷让人去抓陈秀才,却发现他早已卷着细软跑了,只留下封书信,说自己被母女俩缠得没法子,只好远走他乡。
狗剩在门外听得真切,突然冲进祠堂,对着柳寡妇啐了口:“你害我背黑锅,也害了你闺女!”
柳寡妇没说话,被衙役拖下去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老槐树,像丢了魂。
翠莲的尸首抬走时,张婆子往她手里塞了个新蒸的糖馒头,热气腾腾的,很快被寒气裹住,凝成层白霜。
李家集的早市,再没见过柳寡妇的身影。张婆子的馒头摊还在老槐树下,只是糖馒头做得少了,碱面馒头摆得满满当当。
有人说,夜里路过河边,能看见两个影子在抢馒头,一个是梳大辫子的姑娘,一个是叼着烟袋的妇人,吵吵嚷嚷的,直到鸡叫才散去。
王屠户不让狗剩再去张婆子的摊子买馒头,怕触景生情。可狗剩还是偷偷去,每次都买两个碱面馒头,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河边的石头上,被露水打湿了,像块发涨的海绵。
里正把柳家的房子锁了,贴上封条。风吹过窗棂,“呜呜” 的响,像谁在哭。
半年后,陈秀才被抓了回来,判了流放。他路过李家集时,对着柳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脸上的泪混着尘土,看不出是悔还是怕。
张婆子的馒头摊前,依旧人来人往。只是没人再提那两个引发血案的馒头,也没人再提那对争风吃醋的母女。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人心这东西,比馒头金贵,也比刀锋利,握不住,就会割伤自己。
狗剩后来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个大胖小子。他每次带孩子去赶集,都会买两个糖馒头,给孩子一个,自己啃一个,眉眼舒展着,像忘了当年的事。可路过河边时,脚步总会慢下来,望一眼芦苇丛,那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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