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镜湖双灯

清朝康熙年间，绍兴府有个叫柳明的书生，性子孤僻得像寒冬的湖面，唯独痴迷画水。他在镜湖边租了间茅舍，窗前就是十里荷花，每天对着湖水描描画画，画出来的水波竟能随着风动，街坊都说他画里藏着精怪。

那年中元节，柳明正对着月光画湖景，忽听水面 "哗啦" 响了一声。抬头一看，两盏莲花灯正顺着水流飘过来，一盏红得像燃着的火，一盏白得像落满的雪，灯影里似乎还坐着两个人。

"怪了，这时候谁还放灯？" 他揉了揉眼睛，刚要低头续画，就见红莲花灯突然拐了个弯，直挺挺地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灯芯 "噗" 地灭了，水面上飘着片染红的莲瓣，像滴凝固的血。

柳明心里打了个突，捞起那片莲瓣，指尖刚碰到，就听身后有人叹气："公子好雅兴。" 回头一看，个穿红衣的姑娘正站在柳树下，鬓角别着朵红莲花，手里还提着盏同样的红灯笼。

"姑娘是..." 柳明的画笔 "当啷" 掉在水里。这姑娘的眼睛太亮，亮得像浸在灯油里的星子，可脸色却白得像宣纸。

"我叫红莲，" 姑娘掂着灯笼，灯穗扫过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对岸的白莲是我妹妹，我们每年这天都来放灯。" 她突然指向湖心，"公子看见那盏白灯了吗？"

柳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白莲花灯正孤零零地在湖心打转，灯影里的人影隐约是个穿白衣的姑娘，正朝岸边挥手。"你们... 不住在镇上？"

红莲突然笑了，笑声脆得像冰棱相撞："我们住的地方，公子怕是找不到。" 她说着往柳明手里塞了支莲簪，"明晚若公子还来，我教你画会动的莲花。"

第二天柳明揣着莲簪去了湖边，红莲果然在。她教他用晨露调墨，用荷梗当笔，画出来的莲花竟真的在纸上轻轻摇曳。两人聊着画技，柳明才知道红莲姐妹原是镜湖旁的绣女，三年前乘船采莲时翻了船，尸身至今没找到。

"你们... 是鬼？" 柳明的手一抖，荷梗笔掉在地上。

红莲的脸色暗了暗，灯笼的光突然变成青绿色："公子怕了？"

"不怕，" 柳明捡起笔，指尖微微发颤，"我娘也是掉进湖里没的，我知道水里的冷。" 他突然想起什么，"那盏白灯为何总在湖心打转？"

红莲的眼圈红了："妹妹的魂魄被湖底的水怪缠住了，每年只有中元节才能出来片刻。" 她抓住柳明的手，掌心冰凉刺骨，"公子能不能帮我们？水怪怕读书人写的字，若你能在岸边写满《往生咒》，或许能救妹妹。"

柳明点头答应。可当他带着笔墨去岸边时，却被个瘸腿的老渔民拦住："后生别傻了！那是水鬼勾魂呢！" 老渔民的脸在月光下皱成核桃，"三年前我亲眼看见，她们的船是被人凿漏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柳明心里咯噔一下。当晚他没去见红莲，却在岸边埋伏到深夜，果然看见个穿蓝布衫的汉子往水里扔东西，像是在喂什么。汉子转身时，柳明认出是镇上的船老大，三年前正是他打捞红莲姐妹的船只。

"是你害死了她们？" 柳明冲出去按住汉子，汉子手里的铜盆 "哐当" 掉在地上，里面的生肉散发出腥臭味。

船老大吓得瘫在地上："我不是故意的！她们撞见我往湖里倒账本... 那是盐商偷税的证据..."

原来船老大帮盐商走私，被红莲姐妹撞见，怕事情败露就凿漏了她们的船。这些年他一直往湖里扔肉，是在喂被他请来镇压姐妹魂魄的水怪。

这时湖心突然掀起巨浪，白莲花灯的灯芯 "噗" 地灭了，红莲的身影在岸边痛苦地扭曲："妹妹... 妹妹被抓走了！"

柳明突然想起老渔民说的话，掏出笔墨在岸边疾书《往生咒》。说来也怪，那些字刚写在石头上就发出金光，湖水瞬间平静下来，白莲花灯重新亮起，灯影里的白莲朝岸边跑来，扑进红莲怀里。

"多谢公子。" 红莲姐妹对着柳明深深一拜，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我们可以去投胎了，这莲簪留给你作纪念。"

天亮后，官差根据船老大的招供抓住了盐商，搜出了偷税的账本。柳明把莲簪插在湖边的泥土里，没过多久竟长出片莲塘，红的白的莲花交错盛开，风吹过时，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湖面，像无数盏小小的莲花灯。

后来柳明成了有名的画家，他画的《镜湖双灯图》被挂在知府衙门，画里的红莲白莲笑靥如花，湖心的双灯永远亮着。有人说在月圆的夜晚，能看见画里的姑娘走出画框，在莲塘边教一个书生画莲花，笔尖落下的地方，真的开出了朵朵莲花。

柳明晚年时，总爱在莲塘边摆张画案，说要等两个老朋友。直到他九十岁那年，莲塘突然开出并蒂莲，一朵红一朵白，清晨的露珠里，隐约能看见两个穿红衣白衣的姑娘，正对着画案上的老人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