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人的“恶势力团伙”改判无罪后，仍有犯罪记录

澎湃新闻记者 王健

前不久，因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要建档，席志丽才知道她仍有犯罪记录。

席志丽曾被当地称为“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黑龙江省黑河市爱辉区法院宣判的“首起恶势力犯罪团伙”成员。2022年1月，该案13名被告人全员被改判无罪。

梁成龙的恶势力案底仍未删除

席志丽的恶势力案底仍未删除

日前，席志丽的儿子梁金龙告诉澎湃新闻，除席志丽外，其余多人的犯罪记录也未删除。他先后向澎湃新闻提供了席志丽、梁成龙、辛洪波、刘百成、梁淑玲等人的“不予出具无犯罪记录证明通知书”，“还有好几个人联系不上，还有的人不会用政务小程序开这个通知”。

其中，辛洪波、刘百成、梁淑玲从黑龙江政务小程序“龙易办”得到的“不予出具犯罪记录证明通知书”上只写着“因有犯罪记录，不予出具无犯罪记录证明”。席志丽和梁成龙的“不予出具犯罪记录证明通知书”则记载着具体“犯罪记录”。席志丽的犯罪记录是“黑河市爱辉区法院判处该人有期徒刑5年6个月”，梁成龙的犯罪记录是“2018年11月7日，因非法拘禁罪被黑河市爱辉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1年6个月”。

事实上，席志丽、梁成龙的“犯罪记录”内容是一审判决内容，在之后的重审一审、重审二审判决中，二人刑期都发生了变化。至2022年，该案全部被告人均被改判无罪，至今已有三年多。

这个“恶势力犯罪团伙”以黑河市五龙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简称五龙公司）法定代表人梁明为首。其余“成员”为梁成龙、魏欣、席志丽、刘百成、梁柱、曲东洋、辛洪波、王力平、车爱勇、梁淑玲、张伟、宋超刚。

2018年5月8日，梁明因涉嫌非法拘禁罪被刑拘。此后，梁明的多名亲属、员工等作为恶势力团伙成员先后到案。该团伙成员被指控犯非法拘禁罪、强迫交易罪、破坏生产经营罪、敲诈勒索罪、虚假诉讼罪、伪造事业单位印章罪等。

2018年11月，黑河市爱辉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梁明等13名被告人全部被判有罪。

其中，席志丽被判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6个月，并处罚金150万元；梁成龙被判犯敲诈勒索罪、非法拘禁罪、破坏生产经营罪、虚假诉讼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11年6个月，并处罚金310万元；辛洪波被判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8个月；刘百成被判犯非法拘禁罪、破坏生产经营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2年8个月；梁淑玲被判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8个月。

一审后，众被告人上诉后，该案被发回重审。爱辉区法院于2020年9月24日作出重审一审判决，席志丽被判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150万元；梁成龙被判犯敲诈勒索罪、非法拘禁罪、破坏生产经营罪、伪造事业单位公章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9年8个月，并处罚金100万元；辛洪波被判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7个月；刘百成被判犯非法拘禁罪、破坏生产经营罪，合并执行有期徒刑2年7个月；梁淑玲被判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7个月。

较一审判决，上述5人刑期均有所减少，但他们仍选择上诉。2020年12月17日，黑河中院作出终审判决。

席志丽刑期减为3年6个月，罚金降为30万元；梁成龙的刑期仍为9年8个月，罚金降为40万元；辛洪波、刘百成、梁淑玲罪名刑期未变。

经梁明等人申诉后，2021年8月24日，黑龙江高院作出再审决定书，指令大庆中院对本案进行再审。之后，大庆中院又指令大庆市龙凤区法院审理本案。

2022年1月26日，龙凤区法院作出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改判本案13名被告人无罪。此后，13人先后获得国家赔偿。

图为相关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截图

龙凤区法院判决书显示，至2022年1月，席志丽、梁成龙、辛洪波、刘百成、梁淑玲，除卷入“梁明恶势力案”外，均无其他刑事犯罪前科。梁金龙告诉澎湃新闻，既然“梁明恶势力案”已经被判无罪了，这几个人这几年也没有任何犯罪，说明涉及的这些人都没有犯罪前科；希望有关部门尽快协调处理好他们的犯罪记录这件事。

延伸阅读

男子因车贷纠纷枪杀担保公司股东，先后被判死刑、有期徒刑六年直至死缓

男子因无法按期偿还货车车贷，货车被担保公司扣回并变卖，多次协商无果后便枪杀了该公司一名股东。案件经一审、被告人上诉、发回重审、重审一审，法院以尚未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为由，未予认定该男子犯故意杀人罪，判决结果由死刑变为有期徒刑六年。经检察机关抗诉，法院终审认定该男子犯故意杀人罪，改判死缓。8月9日，最高检发布刑事抗诉典型案例，披露了“谭某某故意杀人二审抗诉案”的详细情况。

货车被担保公司变卖

男子持枪报复杀人获判死刑

2010年3月22日，谭某某与蒙某某合伙在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A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下文简称“A公司”）以按揭贷款的方式购买了一辆货车经营运输业务，在蒙某某因病死亡后，由谭某某个人经营运输业务。

由于谭某某无法按期偿还车贷，A公司作为担保人将货车扣回后，于2012年7月3日以16万元的价格把车变卖。谭某某多次到A公司想要进行协商但均被拒绝，于是怀恨在心，决定报复。

2013年2月25日下午，谭某某携带一把自制枪支及两发子弹，前往A公司旁边的山上守候。当日18时40分许，A公司股东钟某来到公司食堂门口，谭某某便持枪瞄准钟某射击，致钟某头部中弹当场死亡，谭某某随后逃离。经法医鉴定，钟某系被他人用枪弹打击头部致颅脑严重损伤死亡。

2018年12月21日，贺州市检察院提起公诉，指控谭某某犯故意杀人罪、非法制造枪支罪。

2019年12月15日，贺州市中级法院判决谭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制造枪支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后，谭某某不服，提出上诉。

法院重审不予认定故意杀人

检察机关补齐证据抗诉

2020年11月4日，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法院认为谭某某犯故意杀人罪的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贺州市中级法院重新审判。2021年9月10日，贺州市中级法院重审后判决谭某某犯非法制造枪支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对于检察机关指控谭某某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法院判决认为，因尚未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且不能排除合理怀疑，未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不能得出谭某某枪杀钟某的唯一结论，故不予认定。

2021年9月26日，贺州市检察院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量刑明显不当为由，向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法院提出抗诉。2022年11月21日，广西壮族自治区检察院支持抗诉。

广西壮族自治区检察院在审查期间，围绕一审法院认为故意杀人罪证据不足的理由进一步补充完善了相关证据。

法院重审不予认定故意杀人罪，图为法槌（网络图）

一审法院认为，谭某某在侦查阶段的有罪供述除了猎友邓某某的证言、谭某某指认现场时与母亲周某某的对话以外，无其他证据印证。检察机关调取了谭某某和蒙某某合伙贷款的银行单据、A公司为谭某某垫付货车贷款明细、涉案货车的变更登记情况、变卖货车后的买家以及涉案知情人的证言，查清谭某某因逾期还贷多次到A公司欲协商但被拒绝，并在案发前曾向A公司股东扬言报复。

针对一审法院提出的猎友邓某某的证言反复不稳定，与在案其他证据矛盾的问题，检察机关复核了案发当天在谭某某家吃饭的猎友曾某某的证言。曾某某在侦查阶段证明案发当天16时许与谭某某一同离家，而在重审一审庭审中改称是17时20分许才离家。经再次核实，曾某某承认受人威胁而改变证言。

针对谭某某妻子粟某某证明案发时谭某某在家吃饭的问题，检察机关围绕谭某某供述案发当天前往射击地点的时间、路线开展侦查实验，模拟行动轨迹，证明谭某某具备作案时间条件。

此外，谭某某带侦查人员到其家中指认制造枪支现场时，同步录音录像记录了谭某某见到母亲周某某时，用方言说自己杀人了要承担责任。

法院采纳检察机关抗诉意见

终审改判杀人者死缓

根据证据补充情况，广西壮族自治区检察院认为，谭某某故意杀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有罪供述稳定，能够与在案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一审法院未全面采信证据，认定事实确有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量刑明显不当。

检察机关认为，谭某某有罪供述不仅与猎友邓某某的证言、谭某某与母亲周某某的对话相互印证，而且与钟某死亡现场提取的自制子弹、其他多名证人证言等证据印证。

猎友邓某某的6次证言均稳定证实了谭某某在案发后到其家中，流着眼泪说拿枪打死了车行老板的事实，特别是重审一审出庭作证时，在谭某某翻供的情况下，仍坚持之前的证言，其证言与在案其他证据不存在矛盾。

谭某某的猎友潘某某、曾某某的证言均与谭某某供认离家前往射击地点的时间印证，而谭某某的妻子粟某某称案发当天18时谭某某在家的证言与上述证据矛盾，不应采信。

而在被害人钟某被枪杀前6个月，A公司另一名股东袁某某在同一地点疑似被枪击一次，导致头部擦伤而报案的事件，与该案没有关联性。

尽管谭某某到案先作有罪供述后翻供否认全部犯罪事实，但是检察机关认为，谭某某在侦查阶段7次有罪供述稳定一致，且有同步录音录像证实讯问中不存在刑讯逼供等非法手段收集证据的情形，其有罪供述应当予以采信，全案证据足以证实谭某某枪杀钟某的事实。

在该案中，谭某某多次到公司欲协商货车债权债务问题被拒绝，有作案动机，且案涉枪支、子弹材料、特性均与谭某某供述、邓某某证言内容相对应。

指认射击现场同步录音录像显示，谭某某在案发五年后，现场地貌因道路扩建发生变化的情况下，不仅当场指认出开枪的大致方位，而且带公安人员走一条隐蔽的小路到达射击地点。到达射击地点后，谭某某向侦查人员演示射击姿势，与侦查实验结论相吻合。而谭某某还供述，开枪之后听到有人喊钟某名字，与现场证人李某某、彭某等证实枪响后钟某倒下而大喊钟某的事实印证。

此外，谭某某供述作案后逃到其舅舅麦某某家，凌晨天亮时见公安到来即逃跑，与麦某某的证言印证。

2022年12月30日，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法院经审理依法作出终审判决，采纳抗诉意见，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谭某某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非法制造枪支罪，判处谭某某有期徒刑六年；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