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潜伏》里最完整的成长

《潜伏》里，常用一句对白勾勒出一个人的心结。

谢若林，则“饺子，又见饺子，跟父母永别的最后一顿饭就是饺子……该死的鬼子。”

——见利忘义背后，战乱中失去父母从此黑化的形象立起来了。

晚秋的这句台词是：余则成听她弹琴，看她钢琴上一张照片，是晚秋的妈妈。余则成问是做什么的。

晚秋：自杀前是教会学校的声乐老师。

一句话，人物形象立起。

晚秋又补了句“因为我爸爸外面有了女人，她就去了。”

更完整了。

——家学渊源，受过西式教育，通声乐，所以会弹琴，会写诗。

——教会学校的声乐老师，对道德追求高过一般人。被辜负，于是自杀。

晚秋，破碎家庭的丧母少女，敏于音乐，但又“忧伤”；然而她又不尽是脆弱而已。

她可以是礼貌克制的好姑娘，但又深知情感的虚无；她可以温文尔雅，但母亲的经历，势必让她有自毁倾向；她擅长社交伪装，但又渴望真爱与救赎。

矛盾。

初登场时，晚秋是穆连成的侄女，弹琴，写诗，多愁善感，“忧伤”。

她寄人篱下，所以很会讨好人——余则成也罢，穆连成也罢。余则成说了句她琴声忧伤，然后自谦不懂音乐，她就能连着说，“您虽不懂琴瑟技巧，但懂心境知思想。”

她后来讨好余则成时，说了段话，显出她并不是一味傻白甜：

叔伯一家全靠吴大人庇护了，促成你我，吴大人会觉得为穆家做了善事，送他什么，他也好收着，要是您一口回绝，恐怕吴大人就对我们敬而远之了，那灾祸还不随时降临呀，晚秋寄人篱下也想替人消灾，余主任愿意帮这个忙吗？

——说得太委婉了，直说无非是“我做了你的女人，吴站长受贿也放心，我也能继续在这里混下去”。

她说的话，精致细腻体贴温柔，真好。

她直白表达了愿意和余则成私奔，“我本来想，即使你有家，只要你愿意，我可以随你私奔。可你没给我说出来的机会。”

但这句话的下一幕，谢若林全剧第一次出现，余则成和谢若林打了个照面。当然咯，是谢若林在追求晚秋，但晚秋对余则成剖白心迹时，连着谢若林，真是惊鸿一瞥。

然后，穆连成和晚秋一起消失了。

吴站长，全剧算无遗策的老江湖，至此都震惊了，追问余则成：那小女子就一点也没有透露？

余则成：没有，也许是她在跟我逢场作戏，我被她耍了。

余则成甚至顺便借此跟站长卖萌：站长您看，您还说我是情场高手，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拿捏不准，其实我经常被女人蒙骗……

这段话，是余则成为后来交代左蓝的伏笔。

这是晚秋的第一折：先是柔弱甜美，再则委曲求全，最后倏然消失——吴站长都为之震惊的逢场作戏能力。

第二次登场时，她嫁了谢若林。第一个镜头：谢若林在家拾掇厨房，她站着责问。这段感情，她是主导。

她能跟余则成再当邻居，当然也不简单。说时很客气，“这是吴伯伯让我住的”，下一句“就是你们站长呀，（低声）老混蛋……他敲诈了叔伯多少东西，你比我还明白”。

哪怕是“老混蛋”了，依然要“吴伯伯”：

晚秋是个体面人。

翠平对晚秋一开始就有敌意，说得极厉害：叫姐呢，咱俩是一家人，叫嫂子呢，你俩是一家人，反正我俩是一家人！

晚秋看着柔弱，但之后始终叫翠平为嫂子，温柔，但咄咄逼人：“我和余大哥是一家人”。

她对余则成，采取的是缓慢渗透：一起包饺子，就帮着挽袖子，甚至跟翠平宣示主权：男人就是马虎，是吧嫂子？

趁翠平走开，偷亲了一下余则成。

当然她说得好听，“我这贼，只惦记，不偷。”“我来你们家当丫鬟吧。”

但她的心机从来没少过：她可以跟余则成半真半假逢场作戏倏然消失，可以跟站长要到住处，也能抓住机会，跟余则成敲诈——”她知道这是一次情感敲诈，而为了得到余则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到此为止，她依然是个翠平所谓的“小妖精”“愿意做小老婆的人”。她自己也跟谢若林说了，“新时代挡了路，要放在以前，做小也就做了”——她的心机和能耐，都用在见缝插针当小老婆上了。

最后，晚秋服药自尽，被救回来——这其实回收了之前的伏笔：

——妈妈自杀前是教会学校的声乐老师。因为爸爸外面有了女人，她就去了。

——谢若林外面有了女人，晚秋就服药自尽了。

命运的循环。

但被救回来了，成长了。

成长的最妙处，是她离开前，抱着翠平说的话：那段话是把余则成推给了翠平。

“别老是假的，还是姑娘身子，这么生活几年下去，你不亏呀……睡在一张床上了，怎么由不得你……城里人势利，他不喜欢……记住我的话，抓住他。”

简单一句话：“他喜欢你，你生扑他！”

真好。

然后便是她朗诵的那首诗——此前她是会纠正余则成“不是好像，是仿佛”、“纸伞说浪漫已经死掉”的范儿。

但她朗诵的那首诗，“走要走大道，大道上阳光好！”质朴刚健，一个真正的战士。

结尾，她终于真正得到了余则成，但看着结婚照时，她和余则成，俩人都没有笑容。

她是全剧唯一一个真正明白，余则成得到又失去了多少的人。

我看这一幕时，觉得晚秋极陌生：毕竟她全剧都在笑，或陪笑，或假笑，总之在笑。但这一刻，她深邃了许多。

晚秋这个名字，本就是繁华落尽，风中飘零。

曾经她寄人篱下，身世悲戚，真情流露却又逢场作戏，委曲求全又有自毁倾向。机敏但忧伤，温柔但狡黠，利己但脆弱。看似有奉献精神却又自私，说着只惦记不偷却情感敲诈余则成，自己公开喜欢余则成却看见谢若林找女人就愤怒。接受了新时代的教育，却带着旧时代的小女人心思：“要不是新时代挡了路我做小也就做了！”

所以她新生之后，“走要走大道，大道上阳光好”——整个《潜伏》，她和翠平是成长最大的两个人。只翠平的成长在明处，晚秋的成长在暗处。

——但其实不用展示晚秋走后的成长：余则成的成长经历，已经可以折射晚秋的经历了。

所以晚秋的成长，从穆连成家的花瓶，到谢若林家的娇妻，到末尾出场时的战士，中间续上一个女版余则成的经历，这就是她的人生。

最后，一个微妙反讽

还带着旧思维、一心依附男人时，晚秋曾自豪地跟翠平说，男人想要的她都有，引翠平感叹：妹子你真棒！

回头晚秋说谢若林有枪，翠平：什么型号？

晚秋：我哪懂啊……你懂啊？

然而之后，余则成被翠平打枪迷住了：有魅力！带劲！

——晚秋自诩“女人该有的她啥都有”，但不懂枪，

然而余则成偏偏爱上了翠平打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