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表里的滴答声》

抽屉深处的铁盒里，那只电子表裹在褪色的绒布里。黑色的塑料表壳裂了道缝，像被时光咬过的痕，显示屏早已熄灭，表带上的孔眼被磨得发亮，最末一个孔还留着我童年时勒出的浅印——这是我八岁那年的儿童节礼物，父亲从深圳出差带回来的，他说“这表能报时，比墙上的挂钟聪明”。
第一次戴上它，是在学校的升旗仪式上。表带被母亲用剪刀修短了两截，塑料扣硌着腕骨，却挡不住我频频抬手的冲动。当电子表“嘀”地一声报出八点整时，全校的国旗正好升到杆顶，阳光落在漆黑的显示屏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那天的数学课，我总盯着表上跳动的数字，“10:15”“10:16”，觉得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比老师讲的乘法口诀更动听。
电子表的侧面有个凸起的按钮，是调时间用的。我总爱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偷偷按，看着数字从“11:59”跳到“12:00”，像完成了场盛大的仪式。有次调得太入神，被老师发现，表被没收了整整一周。领回表时，发现显示屏蒙上了层灰，我用橡皮擦了又擦，直到能照见自己的鼻尖，才发现表壳边缘多了道新的划痕——后来才知道，是老师的儿子偷偷玩时摔的。
它最忙的时候是期末考试。我把表放在课桌右上角，数字每跳一下，心跳就跟着紧一分。考数学那天，表突然快了十分钟，等它显示“10:30”时，监考老师却说还有半小时。我盯着提前跳动的数字，笔尖在草稿纸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最后交卷时，手心的汗把表带浸成了深黑色。后来父亲拆开表盖，用小螺丝刀调准了时间，说“电子表也会犯错，就像人一样”。
表带的裂痕里，藏着许多夏天的味道。有次在河里摸鱼，表不小心掉进水里，捞上来时显示屏一片漆黑，我抱着它坐在河边哭，以为它死了。母亲把表埋在米缸里，说“米能吸水”。三天后挖出来，按动按钮的瞬间，“嘀”的一声，数字竟亮了起来，只是表带从此多了道白痕，像道永远洗不掉的水印。那年暑假，我戴着它爬树、捉蝉、偷摘邻居家的葡萄，白痕在阳光下越来越明显，却成了我向小伙伴炫耀的资本：“看，我的表会游泳！”
电子表彻底停摆，是在小学毕业那天。散学典礼结束后，我戴着它在操场跑圈，表带突然“啪”地断了，表身摔在水泥地上，显示屏的玻璃裂成了蛛网。我捡起它时，数字还在顽强地跳动，只是再也报不出声，像个失声的孩子。父亲说“修不好了”，我却把它放进铁盒，和弹珠、卡片放在一起，觉得它只是累了，需要睡个长觉。
去年整理旧物，我在铁盒里翻出了这只电子表。塑料表壳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了块渣，可表带的孔眼依旧清晰，最末那个小孔，正好能套进女儿的手腕。她举着表问“这是什么”，我把断了的表带缠在她腕上，说“这是爸爸小时候的表，能听见时间走路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表壳上，忽然笑了：“它在说‘滴答滴答’。”
现在电子表被我摆在书桌的笔筒旁。阳光好的午后，我会拿起它对着光看，裂纹里的灰尘在光里跳舞，像无数个被定格的瞬间。忽然想起父亲拆开表盖时，我看见的那些细小的零件，它们曾日夜不停地工作，让数字准时跳动，让“滴答”声准时响起——就像父亲当年准时起床做饭，准时在校门口等我放学，准时在深夜给我掖好被角。
原来这只沉默的电子表，从来不是普通的玩具。它是时光的计数器，记着课堂上的走神，考场上的紧张，暑假里的欢闹；它是父爱的载体，藏着父亲出差时的牵挂，修表时的耐心，说“电子表也会犯错”时的温柔。那些裂痕、白痕、断了的表带，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让每个平凡的瞬间，都带着被认真对待的温度。
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电子表在月光下泛着哑光，仿佛还在悄悄跳动。我知道，它记下的那些“滴答”声，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父亲的白发，变成了我掌心的纹路，变成了女儿腕上的阳光，在时光里继续流淌，带着温暖的回响，一遍又一遍，诉说着那些被好好收藏的，闪闪发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