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的晨露,打湿了周郎中的药篓。
他背着半篓草药,往山顶爬。妻子素云嘱咐过,今个儿得采些 “还魂草”,女儿丫儿的咳喘又重了,那草煎水喝最管用。
周郎中的药铺在山脚下的溪云村,就一间门面,药柜上摆着百十个瓷罐,标签纸都泛黄了。他为人实诚,出诊从不多收铜板,村里人都喊他 “周善人”。
爬到半山腰,忽闻草从里有呻吟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抽气。
拨开齐腰的蒿草,见个老翁蜷缩在石头旁,灰布褂子被血浸透了,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里露出的骨头碴,白得瘆人。
“老丈!” 周郎中扔下药篓,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您这是咋了?”
老翁睁开眼,眼皮耷拉着,像两片枯树叶:“被…… 被野猪撞了…… 郎中,我…… 我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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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我给您包扎。” 周郎中解开老翁的裤管,腐肉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皱紧眉头。他用干净的布条蘸了山泉,仔细擦拭伤口,动作轻得像拈羽毛。
老翁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 周郎中用竹片固定好老翁的腿,又往他嘴里塞了颗止痛的药丸。
“山…… 山那边的鬼谷村……” 老翁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个青铜铃铛,“你…… 你摇这铃铛,我家老婆子就会来接。”
周郎中接过铃铛,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虫子爬。他摇了摇,“叮铃” 声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山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雾里飘来个老妪,拄着根枣木拐杖,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当家的!” 老妪看见老翁,眼泪 “唰” 地下来了,却没上前,只是站在三步外,“周郎中,多谢你救了他。”
“举手之劳。” 周郎中想扶老翁起来,却被老妪拦住。
“不用,我来就行。” 老妪弯腰,竟轻松地把老翁背了起来,像背着捆轻柴,“郎中的恩情,我们记着。这还魂草,送你。”
她从袖里摸出株草,叶片翠绿,根须泛红,正是周郎中要找的还魂草。
周郎中接过草,心里咯噔一下。这还魂草只长在云雾山顶的悬崖上,她咋会有?
没等他细问,老妪背着老翁,已经走进浓雾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 “叮铃” 的铃声,在山谷里飘了很久。
周郎中把还魂草放进药篓,看了看日头,心里急得像火烧。丫儿还等着这草煎药呢。
他抄近路往家赶,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也顾不上了。
溪云村的炊烟,已经升起。周郎中的家就在村口,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粉的紫的,像挂了串小喇叭。
往常这个时候,素云早该在门口等他了,手里还会拿着块刚出锅的玉米饼。
可今儿,篱笆门敞着,院里静悄悄的,连鸡都没叫。
“素云!丫儿!” 周郎中喊了两声,声音撞在土坯墙上,弹回来,闷闷的。
他冲进屋,灶台上的粥还温着,丫儿的小布鞋掉在门槛边,鞋面上绣的小蝴蝶,翅膀还翘着。
就是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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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郎中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屋里屋外找了个遍,柴房、菜窖、猪圈,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桌案上,放着个陌生的木牌,黑沉沉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叉,看着像个人形。
“这是啥?” 周郎中拿起木牌,入手冰凉,像握着块寒冰。他忽然想起老翁的青铜铃铛,还有老妪那轻飘飘的脚步。
“难道是……” 他不敢往下想,抓起药篓里的砍刀,转身就往云雾山跑。
他要去找那对老夫妻,问问他们,是不是他们掳走了素云和丫儿。
跑到半山腰,那片蒿草还在摇晃,却不见老翁和老妪的踪迹。周郎中急得大喊:“老丈!老妪!你们出来!我妻儿呢?”
喊了半天,只有山风 “呜呜” 地应着,像在哭。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听见身后有铃铛响,“叮铃,叮铃”,轻得像梦。
回头看,老翁竟坐在那块石头上,脸色红润了些,腿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只是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郎中,你找我?” 老翁的声音,比上午清亮多了。
“我妻儿呢?” 周郎中冲过去,抓住老翁的胳膊,手抖得厉害,“是不是你们把她们弄走了?”
老翁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周郎中:“先喝口水,别急。”
周郎中没接,眼睛死死盯着他:“快说!”
“是山鬼。” 老翁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救我时,惊动了它们。它们要抓个人当替身,才能让我活命。”
周郎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栽倒:“那…… 那它们抓了谁?”
“你妻子和女儿,都被抓去了鬼门关。” 老翁的声音发颤,“山鬼说,只能放一个回来,让你选。”
“我两个都要!” 周郎中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老翁的手背上,“它们在哪?我去跟它们拼了!”
“你拼不过的。” 老翁拉住他,“山鬼怕郎中的药气,却更恨多管闲事的人。你救了我,坏了它们的规矩,这是报应。”
“报应?” 周郎中红着眼,像头被逼急的狼,“凭啥报应在我妻儿身上?要报应,冲我来!”
“我知道你难受。” 老翁从袖里摸出个稻草人,扎着红绳,“这是替身符。你把想救的人的头发,缠在上面,我就能施法,让山鬼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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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郎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素云是他的结发妻,陪他吃过太多苦,从糠咽菜到如今的安稳日子,从没抱怨过。丫儿是他的心头肉,才六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世界。
选谁?
选素云,对不起丫儿。选丫儿,对不起素云。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老翁看着他,叹了口气:“郎中,我知道你难。可你得想清楚,你女儿还小,她的路还长。你妻子…… 她命里该有这一劫。”
“你胡说!” 周郎中猛地站起来,“素云她……”
话没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素云的喊声,凄厉得像刀子割心:“当家的!救丫儿!快救丫儿!她快不行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呜咽。
周郎中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丫儿咳喘时,小脸憋得通红的样子;想起她把最好吃的糖果,偷偷塞进他嘴里的样子。
“我选…… 我选丫儿。”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老翁点点头,把稻草人递给他:“把你女儿的头发,给我。”
周郎中从药篓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前几天给丫儿剪的头发,本想做个护身符。他颤抖着,把头发缠在稻草人的脖子上。
老翁接过稻草人,从怀里掏出张黄纸,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黄纸点燃,绕着稻草人转了三圈。
火苗 “腾” 地窜起来,带着股异香,飘向云雾深处。
“好了。” 老翁把稻草人递给周郎中,“你女儿很快就会回来。只是…… 你妻子,再也回不来了。”
周郎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他想起素云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夜里给他掖被角的样子,心如刀绞。
“为啥…… 为啥要这样对她?”
“她是自愿的。” 老翁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山鬼说,只能放一个,你妻子就求它们,放了丫儿。她说,孩子不能死。”
周郎中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惊得鸟雀乱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小小的,趔趄着。
回头看,丫儿站在那里,小脸煞白,眼睛红红的,看见他,喊了声 “爹”,就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娘…… 娘被黑影子抓走了…… 娘让我跟你说,好好活着……”
周郎中紧紧抱着女儿,眼泪打湿了她的头发。他知道,素云用自己的命,换了女儿的命。
老翁站起身,对他们父女拱了拱手:“郎中,大恩不言谢。我这就去让山鬼送你妻子的尸首回来,好让你安葬。”
周郎中没说话,只是抱着丫儿,点了点头。
素云的尸首,是第二天送回来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板上,脸上没有痛苦,像是睡着了。周郎中给她梳了头,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衫,葬在了云雾山脚下,离药铺不远。
他在素云的坟前,种了棵桃树,说等桃花开了,她就不会孤单了。
丫儿的咳喘,喝了还魂草煎的水,渐渐好了。只是她再也不笑了,总是坐在门槛上,望着云雾山的方向,手里攥着素云给她做的布娃娃。
周郎中依旧开着药铺,只是话更少了。有人来看病,他就默默地抓药,包扎,不多说一个字。
有天夜里,周郎中梦见了素云。她站在桃树下,穿着蓝布衫,笑着对他说:“当家的,别难过,我在这边挺好的。你要好好带大丫儿。”
醒来时,他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过了半年,老翁又来了,拄着拐杖,腿已经好了,只是走路还有点跛。
他给周郎中带来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金银珠宝,闪得人眼睛花。
“这是谢礼。” 老翁把匣子往桌上推,“山鬼说,欠你的,用这些来还。”
周郎中把匣子推回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要。我只要我妻子回来。”
老翁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这些东西,你拿着,给丫儿买点吃的,买点穿的。”
“我说了,我不要。” 周郎中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老翁没再勉强,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平安符,放在桌上:“这符能保丫儿平安长大。郎中,你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他转身离开了,铃铛 “叮铃” 响了两声,消失在暮色里。
周郎中拿起平安符,是用素云的头发编的,里面还裹着片桃花瓣。他知道,这是素云的心意。
从那以后,周郎中和丫儿的日子,渐渐有了些生气。丫儿开始跟着他认草药,学着给病人递药方,脸上也有了笑容,虽然淡淡的,却像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
药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有人说,周郎中的药里,有股子暖意,能治心病。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周郎中都会带着丫儿,去素云的坟前,放上束桃花。丫儿会给娘讲这一年发生的事,讲她认了多少草药,讲爹又救了多少人。
风吹过桃树林,“沙沙” 响,像素云在笑,温柔得像她的手,轻轻拂过父女俩的头发。
周郎中知道,素云一直都在,在桃花里,在药香里,在他和丫儿的心里,从未离开。而那个老翁,还有那些山鬼,都成了过眼云烟,只有爱和思念,像云雾山的晨露,年复一年,滋润着他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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