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荆州府有个杏花村,村东头住着户姓陈的人家,只有父女俩。女儿叫陈月娥,年方十八,生得眉目如画,性子温顺,做得一手好针线,是村里小伙子心仪的姑娘。
月娥的父亲陈老爹,是个木匠,手艺精湛,为人忠厚。妻子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妈,把月娥拉扯大,视若掌上明珠。这日,月娥去邻村给姑妈送绣好的寿屏,想着早点回家,没等姑妈留饭,就揣着几个油糕往回赶。
刚走到半路,天空 “轰隆隆” 响起雷声,乌云像墨汁一样泼了过来,转眼间就遮住了太阳。月娥加快脚步,想赶在下雨前到家,可没走多远,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打得人睁不开眼。
雨越下越大,汇成水流,顺着路沟往下淌。月娥看见路边有座凉亭,赶紧跑了进去。凉亭是用青石砌的,四角翘起,里面有石桌石凳,是供路人歇脚的地方。她刚坐下,就看见亭柱上刻着些奇怪的花纹,像蛇又像龙,缠绕着往上爬。
雨幕中,隐约有个白影,飘进了凉亭。月娥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穿白衣的女子,长发披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身上却没沾半点雨水。“姐姐也是避雨的?” 月娥试探着问,女子没说话,只是盯着亭外的雨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月娥心里发毛,觉得这女子不对劲,想站起来换个地方,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白衣女子缓缓转过头,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色,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月娥的脸颊:“你的身子,借我用用。”
月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瞬间传遍全身,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醒来,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天边挂着道彩虹。白衣女子不见了,亭柱上的花纹也消失了,像是从未有过。
她摸了摸脸颊,还有些冰凉,像是做了场噩梦。低头看了看,油糕还在怀里,只是有些受潮。她站起身,觉得头有些晕,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陈老爹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回来了,笑着说:“娥儿,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雨截住了呢。” 月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呆滞,径直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发呆。
陈老爹觉得奇怪,跟进来问:“咋了?受委屈了?” 月娥这才转过头,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没事,爹,就是累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像平时那么清脆,眼神也飘忽不定,没聚焦。
晚饭时,陈老爹做了月娥最爱吃的鸡蛋羹,她却一口没动,只是端着碗白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嚼都不嚼就咽下去。陈老爹给她夹鸡蛋,她手一扬,把碗打翻了,鸡蛋羹洒了一地。
“你这孩子,咋了?” 陈老爹有些生气。月娥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尖利:“谁让你碰我的?我不爱吃这个!” 说完,转身冲进里屋,“砰” 地关上了门,任凭陈老爹怎么叫,都不开。
陈老爹一夜没睡好,听着里屋没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里屋门,愣住了 —— 月娥正坐在梳妆台前,拿着剪刀,把自己的长发剪成了参差不齐的样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红得像庙里的判官,见了他,嘿嘿直笑。
“娥儿,你疯了?” 陈老爹冲过去夺下剪刀。月娥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陈老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门框上。“别碰我!” 月娥尖叫着,把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镜子摔碎了,碎片里映出她扭曲的脸。
陈老爹这才意识到,女儿不对劲,肯定是中邪了。他赶紧去镇上请郎中,郎中号过脉,摇摇头说:“陈老爹,你女儿这不是病,是邪祟入体,我治不了,你还是请个道士看看吧。”
陈老爹又去附近的青云观,请来了观主王道长。王道长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眼神清亮,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罗盘、桃木剑和黄符。他刚走进陈家院子,就皱起了眉头:“好重的阴气。”
进了屋,月娥正坐在炕上,啃着生黄瓜,嘴角沾着黄瓜汁,见了王道长,没像平时那样打招呼,只是翻了个白眼,继续啃黄瓜。王道长拿出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月娥,发出 “嗡嗡” 的声响。
“果然是邪祟作祟。” 王道长从布包里掏出张黄符,往月娥身上一贴。月娥 “嗷” 地一声惨叫,像是被火烫了一样,身上冒出黑烟,眼神变得凶狠,扑向王道长:“臭道士,多管闲事!”
王道长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掏出桃木剑,指着月娥:“何方妖孽,敢附人身,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月娥(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邪祟)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管我?”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月娥的声音,而是那个白衣女子的声音,尖利刺耳。她随手抄起桌上的茶壶,朝王道长砸过去,茶壶在地上摔得粉碎。陈老爹吓得躲在一旁,哭着说:“道长,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王道长一边与 “月娥” 周旋,一边对陈老爹说:“快去找些糯米,撒在她周围!” 陈老爹赶紧跑去厨房,抓了把糯米,撒在月娥脚边。月娥踩在糯米上,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跳了起来,身上的黑烟更浓了。
“原来是个水鬼,怪不得怕糯米。” 王道长恍然大悟,从布包里掏出个八卦镜,对着月娥照去。镜子里射出金光,月娥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蹲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
“说!你为何要附在这姑娘身上?” 王道长厉声问道。月娥抬起头,脸上一半是月娥的模样,一半是白衣女子的模样,声音颤抖:“我死得冤…… 我要找替身……”
原来,白衣女子是十年前淹死在凉亭附近河里的戏子,名叫白玲,因为被人骗了感情,一时想不开,投河自尽了。她怨气太重,化作水鬼,每年雨季,都会在凉亭里等路人,找替身,好让自己投胎转世。
今天遇到月娥,见她生辰八字与自己相合,就趁机附了她的身。王道长听了,叹了口气:“你死得冤,我可以帮你超度,但你不该害这无辜的姑娘。”
月娥(白玲)冷笑:“无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她爹当年做木匠,偷工减料,害得我家房子塌了,我娘就是被砸死的!我找她报仇,有错吗?”
陈老爹听得目瞪口呆,脸色惨白:“我…… 我没有……”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确实给白家做过房梁,当时为了赶工期,用了根有点裂的木头,没想到……
王道长看了看陈老爹,又看了看月娥:“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找陈老爹便是,为何要附在他女儿身上?” 白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打不过他,只能找软的捏……”
王道长摇了摇头:“你这样做,只会加深自己的罪孽,永远不能投胎。我给你指条明路,你附在这姑娘身上,本就理亏,不如就此离去,我帮你超度,让你早日安息。陈老爹,你也该为当年的事,向白姑娘赔罪。”
陈老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月娥磕了三个头:“白姑娘,是我不对,我不该偷工减料,害了你娘,也害了你,我给你赔罪了!” 月娥(白玲)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怨,也有一丝释然。
她身上的黑烟渐渐散去,月娥的脸色恢复了红润,眼神也变得清澈。她晃了晃头,迷茫地看着周围:“爹,道长,我这是在哪?发生了什么事?”
王道长收起桃木剑和八卦镜,笑着说:“没事了,邪祟已经走了。” 他从布包里掏出张黄符,烧成灰,混在水里,递给月娥:“喝了这个,能安神。” 月娥接过水,一饮而尽,感觉浑身舒畅了许多。
白玲的魂魄从月娥身上飘出来,变成那个白衣女子的模样,对着王道长和陈老爹鞠了一躬:“多谢道长超度,多谢陈老爹赔罪。我…… 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说完,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空气中。
王道长这才松了口气,对陈老爹说:“以后做事,要对得起良心,不可再偷工减料了。这次是万幸,要是晚来一步,你女儿就危险了。” 陈老爹连连点头,羞愧地说:“道长教训的是,我再也不敢了。”
月娥这才明白,自己在凉亭里遇到的不是人,是水鬼,还被附了身。她想起那个白衣女子诡异的笑,心里还有些后怕,紧紧抓住陈老爹的手:“爹,我以后再也不敢一个人走那条路了。”
陈老爹心疼地摸着她的头:“不怕,以后爹陪你去。” 他拿出积蓄,给王道长道谢,王道长却没收,只是说:“行善积德,胜过一切,你好自为之。”
从那以后,陈老爹做活更加用心,哪怕是一根小木条,都要反复检查,确保结实耐用。有人说他傻,他却笑着说:“挣钱重要,良心更重要。” 月娥也恢复了往日的温顺,只是每次路过那座凉亭,都会加快脚步,不敢停留。
这年秋天,月娥嫁给了邻村的秀才,两人郎才女貌,恩爱和睦。陈老爹也放下了木匠活,跟着女儿女婿住在一起,安享晚年。他常常给外孙讲当年的故事,说:“做人要诚实,不能耍小聪明,不然会遭报应的。”
那座凉亭,后来被村里人拆了,在原地种了棵柳树。柳树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抽出嫩绿的枝条,像少女的长发,在风中摇曳。有人说,那是白玲的魂魄变的,在守护着过往的路人,提醒他们要善良,要诚实。
王道长云游路过杏花村,看到那棵柳树,笑着说:“这水鬼,倒也成了善魂。” 他对着柳树拜了三拜,转身离去,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村子里,像是在祝福,又像是在警示。
杏花村的老人们,也常把这事讲给年轻人听,说:“遇到怪事,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在雷雨天气,别去偏僻的地方。还有,做人要光明磊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然,就算躲过了人,也躲不过鬼啊。”
许多年后,柳树长得更加高大,树下常有人乘凉,孩子们围着柳树玩耍,笑声清脆。月娥和丈夫带着孩子回来探亲,站在柳树下,听着父亲讲当年的故事,看着孩子们天真的笑脸,心里感慨万千。
她知道,那段离奇的经历,不仅让父亲明白了诚信的重要,也让她懂得了生命的可贵。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而有些宽容,却能化解多年的怨恨,让逝者安息,生者安宁。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柳树上,树叶闪闪发光,像是有无数只眼睛在眨动。月娥牵着孩子的手,对着柳树笑了笑,转身往家走去。她知道,只要心怀善意,脚踏实地,就能走出一条光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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