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燕归来

作者：冯继军

新修的柏油马路像条黑色缎带，把金黄色的油菜花田整齐地分割开来。燕伟豪驾驶着小汽车行驶在柏油路上。路，已经不再是过去坑洼不平的泥泞土路，而是平整笔直的柏油马路。路旁一排排崭新的白墙黛瓦民居，与远处山坡上一片片怒放的油菜花交相辉映。二十年了，他第一次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车轮碾过崭新的路面，无声地丈量着故乡的变化。车窗外面，春风拂过，一股股油菜花香的味道与泥土的芳香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像一句句无声的问候，像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他开车径直驶向村子东头那间老屋。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目光撞见了屋檐下轮椅中的母亲。母亲头发已经花白，稀疏得如同冬日里染上霜雪的枯草，瘦削的身躯深陷在轮椅中，仿佛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枯枝。浑浊的双眼茫然地望向村口的方向，目光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凝固在当年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上。燕伟豪喉头一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我回来了。”母亲缓缓转过头，眼神由茫然到聚焦，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落下。

他俯下身子，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目光扫过屋内。角落的旧木箱上，静静地躺着一块褪色却干净的蓝印花布，那是母亲当年送他远行时，裹着几个硬邦邦窝头的包袱皮。他心头一热，二十年前那个阴冷的清晨，他揣着这张布裹着的干粮，头也不回地踏出家门，身后是母亲倚着门框的啜泣和父亲沉疴难起的叹息。如今，那布上的靛蓝花朵，如同被岁月漂洗过的记忆，褪了色，却依然固执地开着。

安顿好母亲，燕伟豪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四处行走。记忆中的衰败景象被崭新的气象覆盖：村口那口几乎干涸的老井旁，建起了崭新的公共水站；曾经杂草丛生、垃圾遍地的晒谷场，如今铺上了平整的水泥，成了老人晒太阳、儿童嬉戏的乐园；几处闲置的老宅院，也挂起了“民宿”的牌子。然而，这生机勃勃的表象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说的沉寂——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的面孔稀少，偶尔遇见几个同龄人，眼神里也带着疑问和审视。会计老李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对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嘀咕：“城里挣够钱了？回来享清福？怕是镀层金又走喽！”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细小的冰针，悄然刺破了春日暖融融的空气。

燕伟豪没有辩驳。他默默拿出积蓄，租下几栋闲置的老宅，请来工匠，叮叮当当地改造起来。图纸是他亲手画的，既要保留老屋的筋骨——那些粗壮的梁柱、斑驳却结实的砖墙，又要注入现代的舒适与便利。他特意请母亲坐在院中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随着工人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竟渐渐有了微弱的亮光。

一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燕伟豪在清理旧物时，无意间翻出了母亲床头那个从未开启过的旧木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泛黄发脆的纸——竟是当年他梦寐以求、却以为落榜的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通知书下方，压着一张更小的字条，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儿啊！别怪妈心狠。你爹就是读书累垮了身子，早早走了。妈怕呀，怕你也走上那条老路，回不了头……” 字条上的字迹被泪水洇开过，模糊了一片。燕伟豪捏着这张迟到了二十年的纸，指尖冰凉，仿佛被岁月的寒霜冻透。他猛地冲出屋子，奔向屋后那片熟悉的田埂。春日的泥土温软湿润，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双手深深插入泥土，捧起一捧黝黑芬芳的春泥，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焐热那段被误解冰封的岁月，任无声的泪水滚落，砸进生他养他的土地。

几个月后，“陌上花开”民宿悄然迎客。最打眼的，是每张餐桌中央铺着的那方蓝印花布——正是母亲当年那块包袱皮的复刻与新生。靛蓝的底子上，白色的缠枝花纹古朴灵动，仿佛凝固的月光。城里来的客人惊艳不已，纷纷询问。燕伟豪请村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阿婆出山，在民宿宽敞明亮的阳光房里，摆开阵势，重拾几乎被遗忘的扎染手艺。蓝靛水特有的植物气息弥漫开来，雪白的棉布在老人们布满褶皱却异常灵巧的手中，被棉线扎缚出各种花纹，浸入染缸，再捞出氧化，周而复始，最终呈现出深浅不一、神秘莫测的蓝。这古老的技艺，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在游客好奇的围观和孩子们跃跃欲试的模仿中，重新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又一个春天降临。陌上花开民宿的庭院里，笑声琅琅。城里来的孩子们在平整的晒场上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鸟雀。几位老阿婆坐在暖暖的春光里，耐心地教年轻的游客如何扎结、浸染，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久违的满足与安宁。燕伟豪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花架下，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她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儿子穿梭忙碌的身影，嘴角慢慢勾纳出一个安静的弧度。当燕伟豪把一块崭新的、带着阳光和蓝靛气息的蓝印花布，郑重铺在民宿新添置的长条餐桌上时，他忽然顿住了。指尖拂过那熟悉的纹路，一种温热的顿悟涌上心头，母亲当年裹在包袱里的，从来就不只是几个硬邦邦的窝头，还有这方土地沉默的期盼，以及一个母亲笨拙却滚烫的守护。这方蓝布，裹着离愁，终将迎来一春又一春的花开花落。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油菜花田在春风里翻涌着金色的波浪，新修的柏油马路像一条充满希望的直线，坚定地伸向远方，将沉睡的村庄与广阔的大地紧紧相连。春光普照，万物生长，一个村庄的呼吸，正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着崭新的、充满生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