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周易讲稿之谦卦节选,配图是石涛《画语录》“境界章第十”和“蹊径章第十一”的直播课稿。视频是这次直播课中边讲边写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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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者兼也:周易讲稿之谦卦节选
柯小刚(无竟寓)
静坐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谦卦所谓“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因为认识到盈亏之理,所以要去静坐,去反省自己,调整自己,让过盈的部分主动减少,而不足的部分要去补足。
谦卦一个卦,其实兼含了损益两个卦的道理。修身工夫说到底就是损益之道,也就是谦卦之义。“谦”中有“兼”,本身就不乏“兼”意。谦卦《大象传》讲“裒多益寡”,就是减少有余,补益不足,兼损益乃得为谦。谦初六“谦谦君子”,叠用谦字,兼之又兼也。所谓“谦,德之柄也”(《系辞下》),即以谦为知经达权之机,非兼之者不能握其柄也。兼上下,即握上下调适之柄;兼多寡即握“裒多益寡”之柄。船山以“兼小大”解庄子“小大之辩”(王夫之《庄子通》),亦可谓善执逍遥之柄也。
世俗对“谦谦君子”的理解是片面的,误以为谦就是一味的谦恭退让,大失“兼”意,失谦之柄。一味谦恭退让并不是谦,而是畏缩逃避,或者以自己的过度卑下来绑架胁迫他人。子曰:“恭而无礼则劳”(《论语·泰伯》)。谦恭本是有礼,但如果谦恭到无理,也就无礼了。过度的谦恭会给人带来压力,带来不适。真正的谦一定有“能兼”之德,是谓中庸,是谓有礼有节有度。
谦是能兼的,既能“裒多”也能“益寡”,既能静也能动,而这恰恰是静坐之理。静坐不是一味耽于静修,而是要在静中养出动之初机、行之端倪。所谓“裒多益寡”,“称物平施”,都是要在多寡动静之间衡量调适的。静坐就是一种自我衡量和自我调适的工夫,把自己放到天性的天平上称一称,看哪里重了就减一减,哪里轻了就加一加,哪里多了盈了就裒掉一点,哪里少了寡了就增益一点。
每次讲课前的例行静坐中,我们的直播镜头都会对着“静坐中”的字条,以便提醒观众我们在做什么,以及大家可以一起静坐,然后再来读书。在这个“静坐中”的字条中,最重要的可能是“中”字。“称物平施”就能得“中”——那个永在进行中的动态中庸。这是静坐和谦卦的共同原理。《易》云:“谦,德之柄也”(《系辞下》),即以谦为权衡调适的抓手。静坐亦可谓修身之柄,一切视听言动、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成功失败,莫不可以在静坐中找到“裒多益寡”“称物平施”的心灵天平。
(艮下坤上)谦:亨,君子有终。
谦卦是能亨的,因为谦能上能下,或者说兼上兼下。这点在卦象上可以直接看到:谦艮下坤上,中间的九三可象山顶,初六、六二是往上走,到山顶九三后又能沿六四、六五、上六往下走。以权取象,则九三不妨就是天平之横梁,或权衡轻重、调适上下之柄。相比之下,乾之亨则是一路向上的,从“潜龙勿用”到“见龙在田”到“飞龙在天”,中间虽有“或跃在渊”的反复,但主要趋势是一味向上的,所以最后才带来“上九亢龙有悔”的问题。谦则可以避免过亢的问题,因为它能兼上下。兼上下而不亢,故能“君子有终”。谦卦六爻都有“吉”“利”之辞,无“凶”“咎”“悔”“吝”之辞,是即“有终”。“有终”其实很难,以乾卦之大都很难说“有终”,因为乾到上九就亢而有悔了。
谦以兼上下之德,反而比艮都更能说明山之为山的道理,因为山有上坡有下坡,并不是一味高亢才是山。艮以高取象,而山还有背面的下坡,唯谦兼之。谦之上下贯通,犹如赫拉克利特说“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是同一条路”,或如董其昌论书所谓“自起自倒,自收自束”(《画禅室随笔》)。兼上下,自起倒,则上下贯通,起倒一如。如此,乃可“亨”而“有终”。我们老家方言有句话叫“自己给自己转弯”,说的就是谦卦之象。有谦德的人就是会自己上去自己下来的人。
谦自然主退,但常言道“谦虚使人进步”,恰恰是谦退中蕴含前进的可能性,说明谦是兼上下、兼进退、兼盈虚的。谦《彖》云“卑而不可逾”,是在卑中寓含了高。山外有山,高上有高,反而是谦卑之德不可逾越。但谦又不是一味卑下,排斥上进,因为那样的话就不是什么“不可逾”之事。真正的谦卑中自有一股永不言息的上进,爬到多高都不自以为高的上进。所以,谦才是“卑而不可逾”之德。一个人干嘛要谦虚啊?不是为了装样子,不是为了贬损自己,而是为了进步。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为了进步,而是出于进步,自然就会谦虚。进步者自然谦虚,谦虚者自然进步。
所以,谦自然是君子之卦,如九三云:“劳谦,君子有终。”谦九三的君子让人想到乾卦九三的“君子终日乾乾”。谦唯九三一阳,其余皆阴,所以不妨把谦卦理解为乾之九三进入坤卦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谦也是兼乾坤之卦。所以,谦九三的“劳谦,君子有终”既有乾九三“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劳”,亦有坤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之“终”。卦辞里说“谦”就是“君子有终”,这个含义就六爻都来讲,都不凶,都有吉有利,有始有终,可以一直好到底。但是我们看六爻里,唯一可以和这个卦辞完全重合的,只有九三“劳谦,君子有终”,那可见谦卦的“有终”特别指得是九三。
卦辞里的“君子有终”自然指全卦而言,只不过尤其体现在九三一爻。认识九三,就认识了谦之为谦的关键。九三是山顶,所以也就是止,到山顶就停止爬升了。艮卦本来就是止的意思,九三是艮之终,到此则止。但谦卦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三个阴爻,这意味着过顶之后要开始下山了。爬山的过程可以理解为“天道亏盈而益谦”之“益”、“地道变盈而流谦”之“流”、“鬼神害盈而福谦”之“福”、“人道恶盈而好谦”之“好”等等,总之是自卑登高的累加增益过程。相反,下山就是“亏盈”“变盈”“害盈”“恶盈”的过程了。至于整个谦卦呢,并不意味着只是下山一途,而是“吾道一以贯之”的兼上下、通盈虚,把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走成同一条路。如此,方可谓之君子、谓之有终矣。
《彖》曰: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实与泰卦之义相通。谦卦可以理解为有节制的泰卦,因为泰卦三阳在下,皆与上体之阴相互交感,故难免无节而须“裁成”之;而谦卦只有一阳在下,与上坤之交不会太过。
“天道亏盈而益谦”之象,如月亮满盈之后就会慢慢亏损,亏完之后又会慢慢满盈。太阳、昼夜、寒暑亦如此类。“地道变盈而流谦”,如草木从茂盛到凋零,山丘从高耸到泥石流下注之类,皆此象也。“鬼神害盈而福谦”,如祭祀诚敬谦恭则带来福祉,傲慢亵渎则招致祸害。“人道恶盈而好谦”则人之常情,莫不喜欢谦恭有礼之人,而厌恶自我膨胀、不可一世之人。幽则鬼神,明则人事。仰则天,俯则地。天地神人、上下幽明,莫不以谦为美。
所以,“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终”是艮卦之象,也是坤卦之德。坤“无成而有终”,艮则为“万物之所终”(当然同时也就是“万物之所始”)。艮之为终与坤之有终,会成谦卦“君子之终”,可谓至矣。《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荡》),能尽心把一件事坚持做到底的人是不多的。像我们的《易经》课,几年前一开始来参加的人很多,但能坚持到现在的同学只有其中一小部分。有终的君子有内在的自我鼓舞,不依赖外在的“一鼓作气”,所以当别人“再而衰、三而竭”的时候,他却如风之积健而为雄,志之善养而弥坚。谦初六“卑以自牧”就是这样一种自养。初六是谦之始爻。从一开始就有内心的自我牧养,才会“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中庸》),不假坚持而自然有终。书法也是这样,如孙过庭《书谱》所云,“鼓努为力”的书写只能依赖一时冲动而不得其终,只有“志气和平,不激不厉”的书写才能“风规自远”,“君子有终”。“卑以自牧”就是获得“志气和平”的心性工夫。
《象》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地中有山”不是“地下有山”。“地下有山”是把谦卦之象做了二维化的理解,但卦象至少是三维的。“地中有山”意味着这个山是能上能下的,是大地环抱的。如果从山脚仰望,即使小山也觉高耸,因为这种视角突出了上下的高远,而不见深远、平远之多维。如果从广袤大地的尺度来看,所有高山都会开始“谦下”,都成为“地中有山”之象。大地之大,坤卦之厚,化解了高山之高,这便是谦卦之象。谦德之所从来,就是一个人的坤厚化解了他的山高。
“地中有山”之象,我曾于车上见到。车过泰山,从山脚仰望,只觉其高;但当车行渐远,驶向广阔的华北平原,回望泰山,却发现群山都在地中。当高山藏身于大地,其高其峻虽不减分毫,而整体心气却开始谦卑起来,并因而更加高大,“卑而不可逾”。但这种谦卑毋宁说是博厚而自然平易,并不是刻意降低自己。刻意降低自己就是“地下有山”之象。“地下有山”就有点过了,不自然,难免做作。这就好像我本来是一座高山,我硬是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那就刻意了。“地下有山”就像一个有钱人刻意把自己穿得破衣烂衫的,去下水道掏厨余垃圾吃;“地中有山”就像大富豪仍然像他发财前那样坐公交,但也不作秀,只是一任素往而已。
在“地中有山”之谦中,高山只是“卑以自牧”地消融于大地之厚中,而不是利用大地以隐藏自身。隐藏是刻意,是心机,并不是谦。谦是自然的,山之在大地,如羊之在草原。大地不是山的藏身工具,而是谦者“卑以自牧”的草原。充满心机的刻意隐藏是历来对谦德的普遍误解,甚至是旨在骗人的恶意利用。子曰:“吾无隐乎尔”(《论语·述而》),我没有藏什么,我没有隐什么。刻意藏着掖着不真实,不自然,不诚,实际上也藏不住。正如庄子所云,“藏舟于壑,藏山于泽”都是藏不住的,只有“藏天下于天下”即不藏之藏才能自我藏养(参《庄子·大宗师》)。“地中有山”正是“藏天下于天下”,因为艮山之石本就来源于坤土,故谦之藏艮于坤即不啻于藏坤于坤,其理正同“藏天下于天下”或不藏之藏。前面讲过的同人、大有二卦亦类之,因为火之光亮终究来自于天,所以火天大有、天火同人,都是一气之化。或许可以说,离之为中女是最像乾父的女儿,艮之为少男是最像坤母的儿子。“地中有山”之象,正是大地母亲环抱群山的亲子之象。故谦之“自牧”非他,乃生于亲爱而能自爱之象也;谦之“卑”非他,乃山之高远默化于“地势坤”而得平远、深远之象也。
“裒多益寡”就是地山默化的方式。地上隆起的山石经过日晒雨淋会逐渐风化,随水流冲刷下来,堆积于低洼之处,使其逐渐高起,这便是“裒多益寡”。如此,则大地之平易博厚对于山高谷深便有一种“称物平施”的默化之功。这是默化的过程,因为它需要千万年潜移默化的耐心,就像母亲对孩子的教育不会暴力打压,不会人格贬损,而只是像“地中有山”的环抱之象,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之功变化气质,教他自己学会“兼”的能力,兼多寡,兼上下,兼尊卑,兼人我,成为自牧自爱、有始有终的谦谦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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