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凯莱赫·斯托里 | 如何对史料保持敏感

对史料中的观点保持敏感

当你带着自己的假设通读文献时，会发现许多材料都是从特定角度来呈现历史的。即便是照片，也仅仅展示的是摄影师的视角。众所周知，摄影师甚至会通过安排照片来“编辑”整个故事的叙述走向，而他们仅仅是拿出照相机，就会改变拍摄对象的行为方式。那么，历史学家该如何确定哪些史料文献是可信的呢？

史学工作者必须对如何获得史料来源保持敏感。为什么有些信息可供后人查阅？编年史作者记录了发生的事件，但是他们只会记录描述他们认为重要的事。比方说，在一本名叫《沉默的过去》（Silencing the Past）的书中，作者米歇尔—罗尔夫·特鲁约（Michel-Rolph Trouillot）提到，加勒比的奴隶主通常会将自家种植园的各种细节记档留存，但有时他们会忽略对出生人口的记录。一些种植园的新生儿死亡率极高，为了省去每个奴隶婴儿都要登记的麻烦，只有当婴儿成长到一定的岁数，才值得在出生记录上加一笔。所以，这些记录都缺少重要数据。历史学家们想要重构加勒比地区奴隶家庭的历史，却发现种植园的编年记录使得这项任务极其困难。编年史家按他们当时的标准，来决定某些事件可以留存，而其他事件该保持沉默。

史料产生的过程并非仅仅和编年史作者的决定有关，各种各样的因素都能影响史书的留存和湮没。有时候，战争、火灾、洪水都能导致史书消失。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收藏者、档案员和图书馆管理员会决定，哪些史书会被精心留存，哪些会被弃之不理。

他们对过去有着自己的洞察。另外，当时的政治和经济环境也能通过各种途径影响他们做决定。比方说，20世纪60年代时，洛伦·格雷厄姆（Loren Graham）正着手收集一位于1929年被斯大林处死的苏联工程师彼得·帕尔钦斯基（Peter Palchinsky）的相关资料。格雷厄姆坚信，帕尔钦斯基为苏联早期的工程技术做出过卓越贡献，由于帕尔钦斯基批评过政府，所以苏联政府一直阻止研究者接触相关资料。格雷厄姆等了将近30年，直到苏联解体，他才得以读到与帕尔钦斯基有关的文献。天道好轮回，格雷厄姆发现这些资料恰好可以帮助他写书，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苏联失败的原因。他对史料的不断求索，成就了他的史学著作《被处决的工程师的幽灵》（The Ghost of the Executed Engineer）。即便在格雷厄姆的例子中，编年史作者的选择也影响了史学写作。

2.4　选取重中之重的史料

一篇论文不可能囊括一切。所以，不要为了趣味性而扯开话题，而要选取能够有力支撑观点的资料。史学工作者不是事实的搜集家，而是选择者和编排者。他们发挥人类记忆的功能，帮助人类记住一些，忘掉另一些。千万别做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短篇小说《博闻强记的富内斯》（Funes, the Memorious）里的主角富内斯：

他记得1882年4月30日黎明时分，南边天空云彩的形状，并在记忆中将其与他只见过一次的一本精装古董书羊皮面上的褶痕纹理相比较，与克夫拉乔暴动前夜，一支船桨在里奥内格罗河面激起的水花轮廓相比较……他告诉我……先生，我的记忆，就像一个垃圾场。

史学工作者需要练习筛选史料的能力，以免产生记忆垃圾。有些信息对于写论文来说至关重要，但大部分则是无用信息。即便你潜心解读一则史料很久，到头来发现对你论文的主旨毫无用处，也无须灰心。写作中，为了展示自己为之付出的艰苦努力，我们很容易陷入将无关史料展开阐述的陷阱。记住，论文读到最后，比起离题冗杂的废话，字字珠玑更能打动读者。

2.5　边做筛选，边做笔记

当你开始分析史料时，就需要学会做笔记了。史学工作者的笔记可以使用各种方法：他们有的会用到索引小卡片和笔记本，有的用文字处理软件甚至是数据库处理软件。选择使用哪种方法来记笔记，这取决于你所进行的研究规模的大小，同时也根据个人偏好来决定。当你要研究的东西越来越多，你对选取哪种笔记方法也会更有自己的直觉。

不管是高科技还是没科技含量的做笔记方式，都会遇到同样的困境，即哪些是最值得记录下来的信息？通常情况下，你肯定不想把史料原文照抄一遍，你肯定希望只记下对你论文有用的信息。但是论文还没开始动笔，你如何判断哪些信息接下来将会有用呢？做出这个判断，是记笔记的最大难点。你想将有用的信息记成笔记，但是你会发现，现在看起来不重要的信息，也许后续会变得重要起来。

提前知道哪些会是有效信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你需要带着你的假设阅读文献。问问自己，这份文献和自己的假设有多大关联，文献中出现的信息，如果事关你的假设中的根本问题，要随手记下。用你的假设来帮助你筛选，哪些才是文献中最重要的信息。

即便使用了假设来做笔记，也会出现最捉弄人的一幕：随着你边做笔记边阅读，你的假设会发生变化。当然，本该如此。随着研究的深入，你会根据读到的史料逐步优化自己的观点，从而使你的假设越来越接近最终的命题或论点。尴尬的是，比起后期的新笔记，你早期的笔记会变得宽泛无用。如果你在研究结束时，发现自己做了很多无关紧要的笔记，也不用难过，这正是你不断优化假设和坚持筛选的自然结果。万一某个史料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请保留一份工作参考书目——史料来源清单，并对每个资料来源做一些注释，即使是那些没有用的史料。如果你改变了假设，工作参考书目将有助于你进行回溯。

内容简介

本书是牛津大学出版社为大学各学科写作课程策划出版的一系列学科写作指南中的一本，该丛书作者都是各学科领域的教授或专家。本书作者曾在哈佛大学教授写作，现担任米尔萨普斯学院历史学教授。

《历史学写作指南》最初源于哈佛写作课程，第一版出版于1999年，本书是最新第六版。其不仅是一本关于写作的指导手册，还包括技术层面的写作建议。书中汇集了历史和写作两方面的实用方法，涵盖了历史学写作的方方面面，包括寻找和研究课题、解读原始史料、从史料中得出推论以及构建论点。最后三章讨论了如何写出有效的句子、如何精准选词，以及如何修订和编辑论文。

本书引用了大量文化、政治和社会历史学家作品中的实例，适合书评、分析性论文和研究性论文等各类历史学写作。本书可帮助学生系统掌握史料解读、论点构建的方法，从而顺利完成文献综述与研究论文；帮助初级史学工作者与史学爱好者更好地分析史料，再将分析与推论发展成连贯的论点和叙事。写作教师也可以将此书作为课程教材或相关参考书。

作者简介

[美]威廉·凯莱赫·斯托里（William Kelleher Storey），曾任哈佛大学写作教师，现任美国米尔萨普斯学院历史学教授兼文理学院桑德森讲席教授，曾被美国教育促进与支持委员会和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联合授予“全州年度教授”荣誉。

译者：王涛，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数字史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领域涉及德国史、数字史学、教会史等方向。

译者：韩茜，德国海德堡大学硕士，现为南京大学世界史专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德国近现代史。

目录

目 录

中文版总序

英文版总序

前 言

导 言

第一章 准备开始

第二章 解读史料

第三章 如实书写历史

第四章 运用史料，做出推断

第五章 开始写作！开始谋篇！

第六章 史学写作的叙事技巧

第七章 历史学中的语句写法

第八章 精准选词

第九章 修订与编辑

注 释

练习答案

感谢出版机构授权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