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济南府有个章丘县,县外有条漯河,河水清澈,两岸长满芦苇,每年春天,白鹭成群结队来觅食,是县里的一景。
河岸边住着个青年,姓李名水生。爹娘是渔民,十年前出船遇难,只留他一人,靠着给人撑船摆渡过活。水生心善,见了受伤的鸟雀,总会带回家包扎,等养好了再放生。
这年端午,水生撑船送一批香客去河对岸的龙王庙。船到江心,见水面漂着个铁笼,里面装着只老乌龟,背甲有脸盆大,四肢被铁丝捆着,脖子上还勒着根红绳,眼看就要断气。
“这是谁这么缺德!” 水生赶紧把铁笼捞上来,解开铁丝和红绳。老乌龟缓过劲,伸长脖子,用头顶了顶他的手,像是在道谢。
香客里有个富商,见乌龟通灵,掏出银子:“小伙子,这龟卖给我吧,我家少爷正想养个稀罕物。”
水生把银子推回去:“万物有灵,哪能买卖?” 他抱着乌龟,走到岸边芦苇荡,轻轻放进水里。
老乌龟没立刻游走,在岸边转了三圈,头露出水面,对着水生点了三下,才沉入水底,没了踪影。
富商撇撇嘴,骂了句 “傻子”,转身跟着香客走了。水生却不在乎,收拾好船具,哼着小调往家走,心里踏实。
过了半月,媒婆王婶找上门,脸上堆着笑:“水生,好事来了!河西的张屠户,想把闺女许配给你。”
水生愣了愣。张屠户的闺女叫翠莲,他见过,生得膀大腰圆,力气比小伙子还大,只是性子泼辣,前两年把想调戏她的地痞打折了腿,没人敢娶。
“王婶,我……” 水生想推辞,他喜欢温柔些的姑娘。
王婶却拍着他的胳膊:“傻小子,翠莲是厉害,可会疼人啊!张屠户说了,你要是应了,就陪送一艘新船,还有两亩好地!”
这话让水生动了心。他那艘船早就该换了,漏得厉害,全靠补丁撑着。有了新船,日子就能好过些。
“我…… 我想想。” 水生挠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王婶见他犹豫,又说:“翠莲对你也有意思,上次你帮她捞掉进河里的杀猪刀,她回来就跟她爹夸你老实。”
水生想起那事,脸有些红。那天翠莲穿着件蓝布褂子,挽着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见他把刀捞上来,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行,我应了。” 水生咬了咬牙,好日子比啥都重要。
张屠户见水生应了,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当即定下日子,就在八月初八,说是个吉利日子。他果然说到做到,没过几日,就送来一艘新船,乌木做的船身,桐油刷得锃亮,看着就结实。
水生把新船泊在岸边,每天都去擦一遍,心里美滋滋的。翠莲也常来帮忙,给水生送些肉包子,看着他擦船,眼神里带着笑,不像传闻中那么泼辣。
“水生哥,成亲后,这船就由我来管。” 翠莲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肌肉,“我爹说了,女人家也能撑船。”
水生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他觉得,翠莲虽然壮实,心却是热的。
离成亲还有三日,水生去河里捕鱼,想给成亲宴添道菜。撒了几网,没捕到鱼,却捞上来只老乌龟,背甲上有道旧伤,正是他端午放生的那只。
老乌龟见了他,伸长脖子,嘴里吐着泡泡,像是在说话。水生把它捧在手里,摸了摸它的背甲:“老伙计,你咋又回来了?”
他把乌龟带到岸边,刚要放回水里,乌龟却咬住他的裤脚,往芦苇荡里拖。水生觉得奇怪,跟着它走了几步,见芦苇丛里有个土坑,坑里埋着个木盒。
挖出来一看,木盒上了锁,沉甸甸的。水生把乌龟放回水里,抱着木盒回家,找了把斧头劈开。里面竟是些金银珠宝,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 “救命之恩,来世必报”,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水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十年前爹娘遇难,官府说是翻船,可当时风平浪静,怎么会翻船?这些珠宝,会不会和爹娘的死有关?
他把珠宝放回木盒,藏在床底下,决定先不声张。成亲的事要紧,等过了日子,再慢慢查。
八月初八,锣鼓喧天,翠莲穿着红嫁衣,骑着毛驴,被送到水生家。翠莲的红嫁衣是量身定做的,衬得她皮肤黝黑,却透着股英气,不像别的新娘那样娇羞。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宾客们在院里喝酒划拳,闹到深夜才散去。水生喝了不少酒,晕乎乎地走进洞房,见翠莲坐在炕沿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块红绸。
“翠莲,我来了。” 水生走到炕前,刚要掀盖头,眼皮却越来越沉,打了个哈欠,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来到漯河岸边,月光洒在水面,泛着银光。那只老乌龟趴在岸边的石头上,背甲上的旧伤看得清楚。
“水生,” 老乌龟开口,声音沙哑,像磨过的砂纸,“今晚上床,千万别脱鞋。”
水生愣了愣:“为啥?”
“别问,照做就是。” 老乌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记住,无论发生啥,都别脱鞋,不然会没命的!”
话音刚落,水面掀起巨浪,把水生卷了进去。他吓得大叫,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桌上,洞房里的红烛快燃尽了,翠莲还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翠莲,你咋不掀盖头?” 水生揉了揉眼睛,酒全醒了。
翠莲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水生觉得奇怪,走过去,自己掀开了盖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翠莲的脸变得惨白,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眼白,嘴角流着涎水,像是中了邪。
“你…… 你咋了?” 水生后退一步,想起乌龟的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鞋,是双新做的布鞋,鞋底钉着铜钱。
翠莲突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像野兽的低吼,伸手抓向水生的脸。她的指甲变得乌黑,像涂了墨,长长的,闪着寒光。
水生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顺手操起桌上的茶壶,砸向翠莲。茶壶 “啪” 地碎了,热水溅在翠莲身上,她却像没感觉似的,依旧扑过来。
“你不是翠莲!” 水生大喊,“翠莲在哪?”
假翠莲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抓他。水生围着桌子躲闪,心里发慌,不知道该咋办。他想起乌龟的话,千万别脱鞋,难道鞋有啥讲究?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的铜钱在烛光下闪着微光。突然想起爹说过,铜钱能辟邪,尤其是流通多年的老铜钱。
假翠莲见抓不到水生,突然跳到炕上,掀翻了被褥,露出下面的炕洞。炕洞里黑漆漆的,冒出股腥臭味,像是有啥东西在里面。
水生正纳闷,假翠莲突然从炕洞里拖出个麻袋,解开绳子,里面滚出个东西,竟是真翠莲!她被绑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眼泪直流,看到水生,呜呜地叫着,像是在求救。
“你把她咋了?” 水生又气又急,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想冲过去。
假翠莲却冷笑一声,声音尖细得像刮玻璃:“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掐死她!” 她的手放在翠莲的脖子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水生不敢动,举着扁担,和假翠莲对峙。他看着假翠莲的脸,总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为啥要装成翠莲害我?” 水生的声音发颤,却努力保持镇定。
假翠莲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尖牙:“十年前,你爹娘坏了我的好事,我没找他们报仇,找你也算一样!”
水生心里一震:“我爹娘的死,是你害的?”
“是又咋样?” 假翠莲的脸开始变化,皮肤慢慢变成绿色,眼睛里长出鳞片,“他们撞见我修炼,还想报官,不杀他们,留着祸害我?”
原来,这假翠莲是漯河的水妖,修炼了百年,能化人形,靠吸食活人的精气维持人形。十年前,水生的爹娘出船晚归,撞见她在岸边害人,想回村报官,被她弄翻船害死了。
这次她听说水生要成亲,就趁翠莲来送包子时,把她掳走,藏在炕洞里,自己变成翠莲的模样,想在新婚夜吸水生的精气。
“你这妖怪,我跟你拼了!” 水生怒吼着,举着扁担冲过去。
水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冒出黑烟,变成几条小蛇,缠向水生的腿。
水生跳起来,躲开小蛇,扁担 “啪” 地打在水妖的背上。水妖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身上的绿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鳞片。
“找死!” 水妖发怒,从嘴里喷出一股黑水,射向水生。
水生下意识地抬腿,黑水溅在他的鞋上,发出 “滋滋” 的响声,鞋底的铜钱冒出金光,把黑水挡在了外面。
“原来如此!” 水生恍然大悟,乌龟让他别脱鞋,是因为鞋底的铜钱能防水妖的毒!
他趁机冲过去,扁担横扫,打在水妖的腿上。水妖腿一软,摔倒在地,变回了原形,是条水桶粗的黑鱼精,鳞片漆黑,眼睛血红,嘴里吐着信子。
黑鱼精在地上翻滚,撞翻了桌子,酒水洒了一地。水生不敢怠慢,想起爹说过,对付水妖要用桃木,他抄起墙角的桃木扁担,狠狠刺向黑鱼精的七寸。
黑鱼精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很快不动了,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只留下张墨绿色的鳞片,闪着寒光。
水生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赶紧解开真翠莲身上的绳子。翠莲被吓得不轻,抱着水生哭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我…… 我被她绑在柴房,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 翠莲的声音发颤,眼睛红红的。
水生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了,妖怪被我打死了。” 他指着炕洞,“你咋会在那里面?”
“是她把我拖进去的,” 翠莲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说,等吸了你的精气,再吃了我,就能完全变成我的样子。”
水生听得心惊肉跳,若不是老乌龟托梦,他今晚怕是真的没命了。他走到院里,对着漯河的方向拜了三拜:“多谢老乌龟救命之恩。”
天蒙蒙亮时,水生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张屠户。张屠户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杀猪刀就要去找妖怪算账,被水生拦住:“爹,妖怪已经被我打死了。”
张屠户这才作罢,看着女儿没事,对着水生作揖:“好孩子,委屈你了,也多亏了你,不然翠莲就……” 他说不下去,抹起了眼泪。
村里人听说了,都跑来围观,看着地上的黑水渍,还有那片墨绿色的鳞片,一个个咋舌不已。有人说水生命大,遇到了神仙保佑;也有人说那老乌龟是龙王派来的,专门来救水生的。
水生把鳞片收起来,用红布包着,放在床头,说是能辟邪。他和翠莲的婚礼虽然出了岔子,却没再补办,两人觉得,能平平安安在一起,比啥仪式都重要。
过了几日,水生去漯河岸边,想找老乌龟道谢,却再也没见到。他在岸边放了些乌龟爱吃的螺蛳,第二天来看,螺蛳都没了,像是被吃掉了。
翠莲的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怕黑,跟着水生学撑船。她力气大,撑船比水生还稳,两人在船上说说笑笑,成了漯河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有天,水生撑船经过江心,见水面上漂着片荷叶,上面放着颗夜明珠,珠光温润,能照亮周围的水面。他捞起来一看,珠子下面刻着个 “谢” 字,像是老乌龟送的。
水生把夜明珠带回家,交给翠莲:“这是老乌龟送的,咱留着做个念想。”
翠莲把夜明珠用红线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夜里起夜,珠子会发出微光,照亮屋里的路,省去了点油灯的麻烦。
过了一年,翠莲生了个大胖小子,水生给孩子取名叫 “念龟”,意思是想念那只救命的老乌龟。念龟长得虎头虎脑,刚会走路就爱往河边跑,见了乌龟就拍手笑,像是有缘分。
水生依旧心善,见了受伤的动物还是会救。有次捞上来只受伤的白鹭,翅膀断了,他带回家,翠莲用布条给它包扎,养了半个月,等能飞了,才放生。
白鹭飞走那天,绕着他们的船飞了三圈,才向远处飞去。翠莲笑着说:“这鸟通人性,知道咱救了它。”
村里的老人常对孩子说:“做人要学水生,心善,对啥都有怜悯心,老天爷才会保佑。”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心里,见了小动物,再也不欺负了。
那片墨绿色的鳞片,水生一直留着,后来传给了念龟。念龟长大后,也成了个撑船的好手,心地和他爹一样善良,见了落水的人,总会奋不顾身地去救。
有人问念龟,为啥胆子那么大。他总会指着脖子上的鳞片,笑着说:“我爹说,这是妖怪的鳞片,能辟邪,有它在,啥都不怕。”
其实,念龟不知道,真正能辟邪的,不是鳞片,是心底的善良。就像他爹水生,若不是当年好心放生了老乌龟,哪会有后来的救命之恩?
漯河的水依旧清澈,芦苇依旧茂密,每年春天,白鹭还是会来。只是村里人都说,在月圆之夜,能看到漯河的水面上,有只大乌龟背着个青年,在水面上慢慢游,像是水生和老乌龟在说话。
也有人说,那是水生的爹娘,在天上看着儿子过得好,放心了,化作乌龟来看他。不管是真是假,水生和翠莲的日子过得踏实,每天撑着船,在漯河上迎来送往,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心里满是幸福。
他们常对念龟说:“做人啊,别干坏事,多行善事,就算当下没回报,总有一天,老天爷会记着你的好。”
念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爹娘的话记在心里。后来,他也娶了个善良的媳妇,生了几个孩子,把这个道理一代代传了下去。
那艘乌木船,水生用了一辈子,传给了念龟,念龟又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船身虽然斑驳,却依旧结实,在漯河上撑了几十年,载着李家的故事,也载着那份因善良而生的福报,悠悠前行,从未停歇。
如今,漯河岸边修了座石碑,上面刻着水生放生乌龟、夜遇水妖的故事,还有那只老乌龟的画像。每年都有不少人来参观,听当地人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感叹着善有善报的道理。
而那片墨绿色的鳞片,据说还在李家后人手里,被当成传家宝,提醒着每一代李家人,要心怀善意,要懂得感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不经意间的一个善举,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拯救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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