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丨凝视逸园风景：陈澄波《琳琅山阁》中的构图传承与情感

NO.540

August

19.08.2025

中国台湾日占时期，嘉义市诸峰医院内静隐着一座幽雅的庭园——「逸园」。园中碧池如镜，绿意奇石盈庭，仿佛是一方被时光轻柔拥抱的天地。池中锦鲤悠然游弋，柳絮随风轻扬，为这片静谧空间添上一缕灵动气息。这座庭园，既是张李德和（1893-1972年）与丈夫张锦灿医师（1890-1970年）的住所后园，更是当时嘉义人文荟萃的重要文化沙龙。

以「逸」为名

这座布置有凉亭、水池、奇石与花木的中式庭园，附属于诸峰医院，是张氏夫妇1929年改建洋楼之初即设计的一部分。当年10月，全家于逸园合影留下两张黑白照片，清晰记录了园林初始风貌。亭中高悬草书「澹亭」二字木匾，亭柱装饰以竹制对联，字迹虽模糊，但足见当时营造之用心。从其他照片可见，亭内设有圆形石桌，亭前小桥横跨一方名为「沁池」的水池，构成幽雅静谧的视觉焦点。

1929年10月诸峰医院落成纪念于「沁池」旁留念

左起：张李德和抱六女、长女、长男、家姑张施勤、

舅翁张元荣、四女、丈夫张锦灿抱五女、三女、次女

《张李德和书画集》（嘉义：嘉义市文化局，2004），页134

尽管整体为中式庭园风格，但园中仍可见日占时期的时代痕迹：例如西式绿釉花瓶栏杆点缀其间，宛如标志入口的装饰物，石灯笼的配置也映照出当时流行的日本庭园元素。这样的混搭不难理解，毕竟诸峰医院本身即为一栋中西合璧的双层建筑。自二楼往下俯瞰，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庭园绿洲，与邻近的平房建筑仅一墙之隔，却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时空感。

1929年逸园草创，张家全家福

亭中张李德和怀抱六女，丈夫张锦灿医师坐于亭内

《张李德和的世界——学术研究论文汇编》（2010），页206

张李德和与张锦灿夫妇皆热爱栽植盆景。张李德和雅好兰花与菊花，张锦灿则以榕树盆景见长，两人将庭园视为生活与精神修养的延伸。张李德和更将自宅二楼书房命名为「琳琅山阁」，这个雅号也成为文人墨客对此地的代称。

至于「逸园」一名的由来，可见于张李德和所著《琳琅山阁吟草》（1953年）中的〈逸园闲咏〉诗作：「思劳戒逸逸为名，养逸端从雅趣生」。前句表明她即使历经辛劳，亦时时提醒自己勿沉溺安逸；后句则进一步点出她对「逸」的诠释——非懒散，而是透过高雅情趣的涵养，达到心灵上的闲适与自足。于是，「逸园」既是对理想生活状态的寄望，也是一种以修身养性为本的日常实践。这座庭园，不仅是张李德和的私密空间，更是嘉义地方文人雅士流连、交流的精神据点。

来到琳琅山阁的陈澄波

1935年，陈澄波（1895-1947年）等人与琳琅山阁主人一家于逸园中合影留念。陈澄波更以此庭园为题，创作风景油画《逸园》（今名《琳琅山阁》，1935年）。照片中，他坐在沁池畔的石头上，左手持扇、右手扶柳，面带微笑、姿态从容，生动地捕捉了他意气风发的神采。彼时的陈澄波，正值第四度入选帝展后衣锦还乡的荣光中，艺术成就与自信显然流露于举止之间。

1935年画面左起：张李德和抱七女张婉英、

丈夫张锦灿、五女张慧英、六女张妙英、

陈澄波、蔡丽邨合摄于逸园

《人．间：陈澄波与画都》

（嘉义市立美术馆，2022），页76

照片中，怀抱小孩的张李德和，不仅是嘉义地方文化的重要推手，也是陈澄波的重要赞助人与画作收藏者。两人情谊深厚，早于陈澄波于嘉义公学校时期便已相识——张李德和曾短暂在该校任教，与陈氏有师友之谊。

因此，几年前（1933年）当陈澄波自上海返回台湾定居后，张李德和的引介与支持，迅速协助他融入嘉义地方的书画圈。更具代表性的，是她曾为陈氏赴日参加第十五回帝展提供经费，甚至不惜典当金饰，以实际行动支持艺术创作。来年，陈澄波果然以《西湖春色（二）》（1934年）再度入选帝展，达成艺术生涯的又一高峰。

陈澄波《西湖春色（二）》

1934，油画，91cm×116.5cm

私人收藏

根据陈澄波1934年接受《台湾新民报》「画室巡礼」专栏采访所述，他在《西湖春色（二）》的创作中，尝试转变风格，将笔触与线条融合，增添「东方色彩」。他在访谈中说道：

「自从去年（1933）以来，线条对图像结构起了重要作用

⋯⋯

我最近觉得用隐藏线条于擦笔之间来描写更为好些。这即是我今后的方向，配合雷诺阿的动态线条、梵高的笔触与擦笔手法，加上浓厚的东方色彩，别无其他……」

所谓「东方色彩」虽未明确界定，但其选择「西湖」作为主题，已呼应中国传统绘画中的景致命题，西湖风光自宋代以来即屡见于历代名画家笔下。这样的选择，亦可视为他将西方绘画形式连结中国画史传统的具体实践。

彼时入选后，来自嘉义的祝贺信如雪片般飞往东京。其中一张由张李德和寄出的贺诗明信片极具代表性。诗中写道：「犁云锄雨几经秋，帝展今朝愿又酬，一跃龙门声价重，临渊不数小池头。甲戌秋季，连玉。」诗后还画上一条自水花中奋力跃起的鲤鱼图像，寓意着历经努力后终成正果，祝贺陈氏「跃过龙门」。

1934年10月10日张李德和致陈澄波之明信片

《人．间：陈澄波与画都》，页76

夏日逸园的构图与寓意

回到嘉义的陈澄波（1895-1947年），来年创作了《逸园》（今名《琳琅山阁》，1935年），并将此作与其他四件作品一同参加第二届台阳美术展览会（1936年）。根据一张摄于1935年秋季的老照片，可见《逸园》已悬挂于陈澄波嘉义兰井街老家的墙上，显示此作应于当年秋季前完成，但来不及参加当年五月首届举办的台阳展。画面中盛开的白莲与远景中身穿短袖的孩童，更进一步佐证本作取景应于夏季时分。

陈澄波与其油画作品《阿里山之春》（右）

《琳琅山阁》（中）

《淡江风景》（左）合摄于自宅

1935年秋

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

陈澄波《琳琅山阁》（原名《逸园》）

1935年，油画，73cm×91cm

私人收藏

画作描绘琳琅山阁庭园一隅，以凉亭「澹亭」为构图核心，四周绿荫环绕，池水潺流。画面前景以左侧大树（推测为松树）与蜿蜒小径构成L字形景框，视觉焦点所在之处，摆放一方形制如元宝石碇的「碾布石」——为传统染布工艺中用以除皱、整平布料的工具。园宅售出后，该碾布石由原主张氏寄放于嘉义红卍字会，至今仍存于此。

陈澄波《琳琅山阁》构图分析

画面右侧的莲花缸，对应左侧的碾布石，为逸园原有景物之一。画中所见白莲，引人联想到与张李德和（1893-1972年）的关系。事实上，张李德和曾于1933年第七回台展入选之作《庭前所见》（1933年）中，即描绘类似莲缸，作品运用线描与敷染技法，细腻描绘庭园中荷花的姿态，为她首次获得官展肯定的重要里程碑。二人皆描绘莲缸，然张李所画为粉莲，陈澄波则取白莲入画，更切合她「女青莲」的文人身份象征。

左：张李德和《庭前所见》

1933，胶彩画，127.4cm×82.5cm

嘉义市立美术馆

右：陈澄波《琳琅山阁》（莲花缸局部）

1935年，油画，73cm×91cm

私人收藏

画面整体构图稳健，以左右两端的碾布石与莲花缸为基底，与亭中人物形成稳定的三角形结构。画面核心的水榭亭阁，其构图特征可回溯至陈澄波1933至1934年间的素描本：他在《构图研究（2）》中已展现建筑与水面倒影凝聚焦点于画面中央，消失点置于地平线以上之特性。

陈澄波《构图研究（2）》

约1933-1934年，纸本铅笔，12cm×18cm

莲缸所象征的「青莲」隐喻，以及碾布石所承载的台湾妇女勤劳持家的记忆，再加上画面右上方小径间、两名离不开母亲照看的小孩，三者相互呼应，进一步暗示亭中人物的身份——正是张李德和本人。

古来的东洋神秘气氛

陈澄波曾于媒体访谈中表示：「逸园是嘉义医师张锦灿氏庭园的一部分，此为一幅南宗风格画，模仿中国古来的画风，表现东洋的气氛。」那么，自古的「东洋气氛」从何而来？

嘉义曾于太平洋战争期间遭炮火轰炸，1945年琳琅山阁被波及夷为废墟。战争结束后方始整修，庭园面貌亦已改变。从早前留存照片与画作相比较，会发现陈澄波在创作过程中进行多处调整，展现画家增添东洋氛围与构图的巧思。

其一，画中左侧巨大的松树实则并未存在于该位置，原址仅为一棵小树。从旧照可窥见庭园实际空间并不宽阔，绿植多以盆栽、花坛的形式布置园林。

其二，画作未描绘庭园内的石灯笼，而实景中前后至少有两座，推测画家刻意略去，以塑造更为中式的园林意象。

1929年10月诸峰医院落成纪念照中，可见两座石灯笼

其三，远景中出现蓝天与远山，然逸园位于市区，实际景观中该方向后方为一栋斜屋顶建筑。此处改以辽阔的视野铺陈，大片野云与中央水池相互呼应，使池面映照天光云影，更增添画面层次与空间感。

最后，人物比例被明显缩小，使庭院空间感倍增。以澹亭为例，照片中张医师倚石桌而坐，几乎已占据亭子四分之一空间；然画中石桌与人物仅为亭中一隅，似可容纳十人之席。又如右侧小径，实景中仅足容两名孩童通行，而画中小径却显宽阔许多。

实际庭园对比画作，空间应更狭窄

下：陈澄波《琳琅山阁》（局部）

1935年，油画，73cm×91cm

私人收藏

有人认为这些调整并非写实错误，而是源自中国传统绘画中「以意造境」的构图逻辑。陈澄波曾于上海旅居期间，潜心研究中国绘画，尤喜元代倪瓒（1301-1374年）之作。虽无法确定他所见倪氏画作为何，然倪瓒山水以一河两岸构图与「容膝斋」为标志，常透过缩小建筑、放大自然元素，以营造幽远、静谧之境，体现文人理想之寄托。

此种构图原则，在同时代画家赵孟俯（1254-1322年）《鹊华秋色》图中亦表露无遗：画中人物与牛羊被极度缩小，反衬树木之高耸与建筑之巍峨，藉由夸张比例传达古意与气韵，亦为赵氏复古风格的代表作。

显然，在《逸园》加入「古来画风」的陈澄波，构图上挪用了此法，缩小人物比例以衬托夏日庭园的幽静氛围。

赵孟俯《鹊华秋色》

1295年（元代），纸本设色，28.4cmx93.2cm

国立故宫博物院

然而《逸园》的创作，并非一蹴而成。构图上还明显承袭其前一年入选帝展的《西湖春色（二）》（1934年）。两作皆以巨木与小径构成L型前景，水面为中景隔岸，远景则以碧山与蓝天收束视野，右下角人物比例微缩，突显群木高耸与空间感延展，增添参天屹立的气势。

陈澄波《西湖春色（二）》构图分析

最后：延续帝展的成功

如同他在帝展前的访问中坦言：「我所要表现的，是线条的动态，并以擦笔使画面活泼起来，或可说是渗入画面的一种神秘力量吧！」他并补充：「配合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 1841-1919年）的线条动感、梵高（Vincent Willem van Gogh, 1853-1890年）的擦笔笔触，加上浓厚的东方色彩，别无其他。」

入选帝展后，让陈澄波更加坚定了中西合璧的创作道路。因此，《逸园》延续了他所谓「以笔触藏线」的技法，画面几无清晰勾勒，线条隐没于笔痕与皴法之中，为后印象派笔法与中国传统皴法的融合之作。但是，若想寻觅他口中「东方色彩」之所在，或许不应拘泥于画家自述的线条技法名目，而应循着构图与物象比例变化的古风之法，更能体会其所蕴藏的东方气韵。

陈澄波笔下的《逸园》，不仅是一幅中式庭园风景画，更是一封献给时代、女性与友谊的深情书简。画中精心安排的景物与人物、诗意的构图与象征，皆凝聚他对东洋画精神的体悟与再创，亦是他在帝展之后中西融合绘画理念的重要实践。此作也被张李德和收藏，悬挂于张家大厅墙壁上。

近年，在张李德和的资料收集册里，发现一张陈澄波《琳琅山阁》作品的黑白照，并附说明：「澄波氏小时是余所持授学生，后来往东京读美术学校，在校二年生时，入选帝国大学美术展，诚大才生也。此图乃琳琅山阁逸园澹亭前写生之作品，余四十一年龄时写。光复当时为祖国牺牲矣，惜哉。」

当张李德和珍藏此画，使之得以历经烽火、代代传承，更让这件作品成为两位艺术家彼此敬重、映照时代情谊的见证。从画布的笔触、空间的安排，到人物与景致的对位，《逸园》既写景，也写情，蕴含的是一份艺术家以画寄意、以画致敬的深沉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