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这个词，在新加坡语境中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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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新加坡统计部2020年公布的人口统计¹，在构成新加坡华人的各大籍贯中，「潮州」籍人士达583,963人，约占华人总数的两成。

现今在新加坡的街头巷尾，「潮州」字样随处可见（英文作Teochew）。

然而在新加坡语境中，「潮州」具体指代何地？是中国地图上的「潮州市」或「汕头市」？是历史上的「潮州府」？抑或与「潮汕地区」有何关联？

本文将从历史视角切入，解答上述问题，并解构新加坡语境下「潮州」的本土意涵及其在当下的角色。

文字 郑　然

编辑 王奕文

1

故事从「潮州府」说起

明洪武二年（1369年）首次设立潮州府，经过多次行政区划调整，至清乾隆三年（1738年）最终形成「九县一散厅」的格局：

海阳县（后称潮安）、澄海县、潮阳县、揭阳县、普宁县、惠来县、大埔县、丰顺县、饶平县，以及南澳厅（与漳州府共管）。

此格局一直延续至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南澳厅改为南澳县为止，潮州府的辖境维持了174年之久，奠定了日后海外潮州人籍贯认同的基础。

1820年潮州府在广东省的位置

图源：维基百科

「潮州」一词源远流长。隋开皇十一年（591年），在原义安郡基础上设立，以「潮水往复」之意命名，潮州之名自此始。

然而此时「潮州」仅为行政区划名，尚未形成以潮州文化为核心的「潮州」认同。

1763年潮州府疆域全图

周硕勋《潮州府志》珠兰书屋刻本

语言是建构文化及个人身份认同的关键要素之一 ²，潮州话的形成对于「潮州」认同至关重要。

根据语言学家林伦伦的研究，潮州话在明代之后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闽南语次方言³。

而潮州人大规模移民新加坡的历史，正是始于明代之后。

2

潮人「过番」

潮州人称下南洋谋生为「过番」，一般认为明清以来共有两次移民潮：

第一次移民潮是在18世纪后期，尤以1767至1782年间为盛，大量潮州人移民泰国，这与潮裔的达信（郑信）当时统治暹罗吞武里王朝密切相关。

第二次移民潮则始于19世纪50年代，规模远超第一次。其动因一方面是汕头开埠改善了交通条件，另一方面则是契约华工模式的出现⁴。此阶段，新加坡开始出现成规模的潮州移民，与1819年新加坡开埠后陆续南来的潮州人共同构成了新加坡的潮人社会⁵。

此时，在新加坡的潮州人群体中，基于方言和籍贯的「潮州」认同，在自身及外部力量（如会馆）的推动下逐渐形成。

早期潮州人聚居于新加坡河一带并称此为柴船头

图源：roots.sg

3

潮州八邑

早期南来的华人倾向于依相同的方言聚居⁶，潮州人因此主要与讲潮州话的同乡交往联系，这种联系基于谋生互助、同乡情谊、血缘关系或共同信仰。

传统上，海外华人的文化认同由其出生地决定，并通过共同方言和人际网络得以强化。

即便离乡时认同感不强，保护自身利益的海外同乡组织也会强化这种认同，同时殖民当局对移民的分类，如把华人划分成不同的方言组（dialect groups），也进一步巩固了这种基于方言/籍贯的群体界限⁷。

在原潮州府的「九县一散厅」中，丰顺县和大埔县以客家人为主。

移居新加坡的大埔人于1858年成立了茶阳会馆，丰顺人则于1873年成立了南洋丰顺会馆，凝聚了两县的客家人，强化了其身份与文化认同。

1929年成立的南洋客属总会，其会员团体便包括丰顺会馆、茶阳会馆以及由丰顺、大埔和福建永定客籍人士组成的丰永大公司。

1845年，由佘有进召集移居新加坡的海阳（潮安）、澄海籍潮州人代表组织的义安郡（今义安公司）正式成立，后发展为潮人社群的核心机构。

有理由认为，义安公司所服务的潮人社群仅涵盖潮州府中讲潮州话的区域，不包括客家人聚居县。

1929年成立的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征集会员时就明确了「潮州八邑」的定义。

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对于「潮州八邑」的定义

图源：南洋商报，1929年5月3日

1933年义安公司修订章程中明确也划定了「潮州」范围：潮属潮安、澄海、潮阳、揭阳、饶平、普宁、惠来、南澳八邑。

1933年义安公司法定章程

图源：郑然

由此可见，新加坡语境下的「潮州」，仅指原潮州府中通行潮州话的地区，不包括原属潮州府的大埔、丰顺两个客家县，但将中华民国成立后设立的南澳县列为第八邑。

4

潮汕地区

移居新加坡的潮州人继承了原潮州府的「潮州」认同，又因方言差异而与同属潮州府的客家人区分开来，形成了新加坡特有的「潮州八邑」概念。

而留在家乡的潮州人，则因行政区划的不断调整经历了身份认同的转变。

1912年，中华民国废除府、州、厅，改设县制，原潮州府辖县归广东省政府直辖。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设立潮汕专区，辖潮安、澄海、饶平、南澳、潮阳、揭阳、普宁、惠来八县。此范围与当时新加坡的「潮州八邑」完全一致。

1956年，设立汕头专区，在原潮汕专区八县基础上，增辖梅县、大埔、丰顺、五华、兴宁、平远、蕉岭七个客家县。

1965年，这七个客家县分出设立梅县专区。自此，「汕头」的概念从早期的汕头埠扩展至接近原潮州府的范围。这导致至今部分新加坡潮州人仍将「汕头」与「潮州」概念混用，实为中国行政区划调整带来的影响。

1991年，汕头地区分设为汕头市、潮州市、揭阳市三个地级市。官方与民间则使用「潮汕」指代这一区域。

对比当下新加坡所指的「潮州」与中国所指的「潮汕」，其对应关系大致如下：

新加坡潮州与中国潮汕的粗略对应

5

潮州的认同

早期下南洋的潮州人，在新加坡以方言为纽带凝聚社群。因此，新加坡语境下的「潮州」认同，其核心在于对潮州话的语言认同。

在宗乡会馆等外部力量的强化下，最终形成了以语言为核心的文化认同，从而与同属原潮州府但讲客家话的大埔、丰顺两县移民区分开来，形成了新加坡独特的「潮州八邑」方言-籍贯认同。

新加坡潮州善堂在义安城举办法会并以潮州话诵经

图源：郑然

回到开篇的问题：在新加坡，「潮州」具体指何地？是中国现今的潮州市或汕头市吗？是古代的潮州府吗？与潮汕地区有何关系？答案已显而易见。

在新加坡，「潮州」特指原潮州府中通行潮州话的地区，即潮安、澄海、潮阳、揭阳、饶平、普宁、惠来七县，加上后来的南澳县（合称八邑）。这与中国建国后因行政区划不断调整而形成的地级市潮州市或汕头市概念有显著区别。

但同时也需注意到，历史上存在的「汕头专区」（涵盖范围接近原潮州府）对部分新加坡潮州人籍贯认同的影响，以及当今中国「潮汕地区」概念与新加坡潮州人历史记忆中的「潮州」范围之间的差异。

在进行跨地域的潮州文化交流时，理解这些差异尤为重要。不同历史背景和地域环境下形成的「潮州」认同存在细微差别：例如，泰国潮州会馆的「潮州」概念包含原潮州府的大埔、丰顺两县；与新加坡一河之隔的马来西亚柔佛潮州八邑会馆的「潮州」概念则包含丰顺县，但不包括大埔县；而在当代中国，「潮州」更普遍地被接受为一个地级市（范围远小于历史概念），新加坡语境下「潮州」的大致地理范围在中国则通常被称为「潮汕」。

（作者系本中心经理）

参考文献

[1] Singapore Department of Statistics. 2021. Singapore Census of Population 2020, Statistical Release 1: Demographic Characteristics, Education, Language and Religion. Singapore. https://www.singstat.gov.sg/publications/cop2020/census_2020_release1.

[2] Duranti, Alessandro. 2003. "Language as Culture in U.S. Anthropology: Three Paradigms." Current Anthropology 44 (3): 323–348. https://doi.org/10.1086/368118.

[3] Lin, Lunlun (林伦伦). 2015. A Diachronic Study of Teochew Dialect (潮汕方言历时研究). Guangzhou: Jinan University Press, pp. 13–17.

[4] Huang, Ting (黄挺). 2017. China and the Distant Oceans: A Brief History of Chaoshan (中国与重洋：潮汕简史). Beijing: SDX Joint Publishing Company.

[5] Chen, Hua (陈骅). 2003. Teochew People in Singapore (潮人在新加坡). Singapore: Gongyuan Publishing Ltd.

[6] Mak, Lau Fong (麦留芳). 1985. Dialect Group Identity: Early Chinese Classification in Singapore and Malaya (方言群认同：早期星马华人的分类法则). Taipei: Institute of Ethnology, Academia Sinica.

[7] Macauley, Melissa. 2021. Distant Shores: Colonial Encounters on China's Maritime Frontier.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2307/j.ctv191kww1

[8] Phua, Chay Long. 1950. The Teochews in Malaya. Singapore: South Island Press, pp. 333–334.

杨启霖潮州文化研究中心是设立在南华潮剧社内的文化资源中心。本中心是新加坡首个以潮州文化为主的研究中心。我们致力于让更多人，无论国籍、籍贯或老少，了解潮州文化的起源与潮州文化在新加坡的传承与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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