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80年代,林风眠在香港,从不敢轻易出门逛街,因为他害怕。
有一次,走在香港街头,有人认出了他,激动大叫:“您就是林风眠先生吧?”
他全程头都不敢抬一下,缩着身子继续往前走,回了句“你看错了。”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不敢当林风眠,“林风眠”这个名字已经长眠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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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林风眠被准许离开上海,但最多只能带走34幅画作,其余的要么留下要么销毁。
临行前,他把带不走的作品一一送给好友,把《鹭鸶图》送给巴金,这幅画至今仍悬挂在上海武康路113号巴金故居的客厅中。
学生吴冠中收到的是芦塘和归雁,看到先生孤雁离群,他不禁潸然泪下。
带不走的印章林风眠就磨掉印面,阳台上那盆龟背竹也送给了友人吕蒙。
离开上海,林风眠先是去巴西探望了分别了22年的妻儿,但22年都能把林风眠改变得不像林风眠,更遑论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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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中)访问巴西时与其女林蒂娜(左)、外孙Gerald(右)合影
在巴西待了没多久,林风眠独自回国,前往香港,到香港红磡火车站时,林汝祥接待了他。
见到林汝祥,林风眠难过地说:“我什么都没有带来,以前的作品大都被毁了,带有的少部分,又被内地海关扣留……”
汝祥先生安慰他:“您人来了,就如机器运到了香港,还愁不能生产产品吗?”
在林汝祥的安排下,林风眠住在九龙油麻地弥敦道永侨大厦顶层一套60多平方米、面西的公寓,毗邻林汝祥而居。
但很显然,林风眠很不习惯,刚到香港不久,他就给袁湘文、潘其鎏夫妇写信:
“一时感到很不习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是资本主义世界,什么都不习惯,似乎只有一个人和相识的堂弟在一起,有点像小人,有点想回家的心情。现在想住一些时间,但也不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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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的林风眠)
半年后,这种感觉只增不减:“吃饭真是吃钞票……在香港没钱是会饿死人的。我真不习惯这样的一个世界了。
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生活能简单安定,不要老是有饥饿的恐惧。”
一个国画大师,培育出李苦禅、冼星海、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苏天赐、席德进等艺术家的“老师中的老师”,撑起20世纪中国艺坛半壁江山的人,晚年最恐惧的,居然只是温饱问题。
其实不只在晚年,对饥饿的恐惧,占据了林风眠近一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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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他住在南昌路,每个月靠卖两张画存活。
每天快到中午,他就孤零零地走到家对面的米店,买五分钱的面条,然后用手托着回家。
那是他的午饭,晚饭就煮些稀饭果腹,偶尔家里来了客人,会额外加餐,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菜干煮肉招待朋友。
朋友柳和清回忆,有一回去林风眠的家,吃到这道菜干煮肉。
“他告诉我,自己每个月都会煮一两次这道菜,一天吃不完就隔天再吃,后天再吃,一直要吃到菜干发黑为止。”
这是林风眠50多岁的日常,他已经能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过得游刃有余了。
可晚年80岁的林风眠,过得比这还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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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饥饿更恐惧的,是孤独,如影随行的孤独,他曾在给朋友写的信里说道:“我对香港一点兴趣也没有,天天看电视,但也看不进去。
人家觉得好看,我感到无聊,真正的庸俗,看见香港街上很难分男女,似乎每个人都无聊。”
“这里的一切对我都很生疏,感到人海茫茫,说笑话,我不了解自己,我多么不现实,空想,活受罪,这里是天天抢劫杀人放火,我真厌恶这个世界。”
你看,命运多会耍赖,林风眠都已经屈服,把画作浸入水盆、浴缸化为纸糊倒进马桶冲走,油画也被日军拿去当篷布。
临走前还把心爱的画一张张送给了别人。
可无论是马桶冲走、还是被抢去,亦或者送人,作品明明都没了,那些作品的共同底色“孤独”,却像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了。
孤独,早已融进他的血肉,跟着他远赴香港,在他生命的最后落下顽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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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待了一年,林风眠不得已写信向冯纪忠席素华夫妇求助:
“我寄居在弥敦道上一间百货公司的仓库里,这里空间狭窄、光线昏暗,空气更是浑浊。
算起来我到这个城市已经一年,却一直不习惯这个城市的拥挤嘈杂,独在异乡常有孤独寂寥之感,可否让冯叶来香港与我作伴,我将倾己之力,助其成才。”
冯叶是他的义女,除她之外,他还有一个义女,李树化的女儿李丹妮。
林风眠晚年与两个义女的联系多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他生命的最后13年,是在冯叶的陪伴下走完的。
收到义父的来信,冯叶马上赶往香港,向林风眠学习绘画,替他裱画、煮饭,他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后来,办画展、卖画,林风眠才逐渐有了点积蓄,在香港购了一处房产太古城金锋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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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依的叶子,飘了这么多年,终于被一棵树伸出的枝桠钩住了,他也终于习惯了孤独。
但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命运多的是时间让林风眠习惯,他不是一路习惯着过来的吗,如习惯命运的不公一样,他终究会学会习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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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后期,非必要的见面、活动林风眠能推则推,只有当大陆来的朋友、学生,他才会热心接待。
吴冠中、黄永玉就经常过港探望他,但有关大陆、画坛的事,他不会主动问,除非他们自己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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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香港艺术中心举办吴冠中的回顾展,很巧的是,展目画集及海报居然是林风眠的题签。
吴冠中喜出望外,亲自邀请参加展览开幕,林风眠答应了。
吴冠中知道这些年一直都是他的义女在照顾他,而那几天冯叶正好去了巴黎,吴冠中想去接老师,他拒绝了,说有人送他过来,别担心。
但开幕那天,他是一个人坐出租车到现场的,对学生的所有展品,他都看得很仔细认真,只评价了一句:“基础很扎实。”
新华社香港分社的负责人为这次展出,举行了一次小型宴会,林风眠也出席了。
席间大家关心他,问他平时什么时间作画,林风眠说一般都在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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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林风眠)
吴冠中假装生气,说自己这个老学生还从未见过他作画,又补充说:“怎么能偷看鸡下蛋啊!”
这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林风眠也咯咯笑个不停,而说这句话的吴冠中,却笑不出来了,他被突如袭来的难过吞噬了。
因为,“我记起他曾告诉过我,他送展全国美展的作品曾落选,人们拒绝了他深夜产下的带血的蛋。”
有一回,吴冠中与华君武、王朝闻、黄苗子一起去香港拜访林风眠,吴冠中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林风眠笑笑没说话。
沉默,一直是林风眠所能给的唯一回答。
在离开上海前,林风眠送了芦塘和归雁给吴冠中,吴冠中感激涕零立即回了四句诗:
“捧读画图湿泪花,青蓝盈幅难安家。浮萍苇叶经霜打,失途归雁去复还。”
他以为,离群的归雁终会回来,但其实归雁已经不想回去了。
到后来,雁归来变成了他给先生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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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吴冠中最后一次探望林风眠先生)
他最后一次见到林风眠,是在1990年,他到了香港就先打电话联系先生,但刚好林风眠不在家。
吴冠中也不敢出门,怕错过先生的电话,直到深夜12点,一通电话将他吵醒,他有些生气接通电话就问“是谁”。
电话回答他“凤鸣”,他脑子一顿,“谁?我不认识‘凤鸣’,对方补充道,“我是林风眠”。
他把“林风眠”这个名字留在了大陆,在香港他始终自称“凤鸣”。
听说吴冠中来了香港,怕他第二天就要走,林风眠在深夜电话叨扰,吴冠中闻言,泪滴落在电话机上……
两年后的一天深夜,吴冠中又被一通电话吵醒,不是林风眠的电话,却与林风眠有关。
电话是台北《中国时报》打来的,对方告诉他,“林风眠已于当日晨十时病逝于香港港安医院。”
1991年8月12日,林风眠因心脏病、肺炎并发症病逝,享年91岁。
临终之前,他留下绝笔:“我想回家,回杭州。”
像一个受了委屈离家出走的孩子,当夜幕降临,该睡觉了,还是想偷偷回到家,枕在母亲的怀里慢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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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晚年的画稿,依旧带有他母亲的影子,他永远在想念母亲)
画家谢春彦曾回忆:“我记得那些年有时候我走过南昌路,看到一个老头,没抓进去的时候,他背了一个褪色的书包。
他在那个人行道上走,我看到他的眼睛是不敢向前面正视的,是有点吓弱的恐慌感,所以我心里很难过。”
后来,老头去了香港,还是很恐慌,但哪怕扇动着的翅膀抖得不行,这最后一次归雁要朝着家的方向飞。
2013年1月,林风眠墓地由香港迁移到上海青浦区人文纪念公园的枕霞园。
其墓地由一块汉白玉墓碑和一块黑色花岗岩墓志铭构成,旁边种着翠竹花草,相邻安葬者是同广东籍画家关良,还有他的学生席素华夫妇。
他再也不孤独了。
参考资料:
1、侨乡梅州|林风眠先生在香港的岁月片段,夕阳时节的光辉
2、北京画院|林风眠与香港
3、梅州市林风眠研究会|林风眠:我的苦味人生
4、柳和清《回忆我的朋友林风眠》
5、文汇笔会|周立民:巴金与林风眠的君子之交
6、吴冠中|《林风眠全集》序言
7、清华大学吴冠中艺术研究中心|吴冠中忆林风眠
8、吴冠中忆林风眠|寂寞耕耘六十年——怀念林风眠老师
9、上海美术丛书|忆林风眠先生—纪念林风眠120周年诞辰
10、黄永玉回忆林风眠先生
11、东方早报|被误解的林风眠:画仍未了 魂归海上
下面是林风眠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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