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都灵，自己秒了自己

我要为《华山论剑》“洗白”了，40%微洗。

真不希望它的出圈片段是《九阴真经》里冯衡生育时让黄药师保小别保大。

而是《东邪西毒》中，冯衡看透俗世含笑跳崖这一幕——

同样是赴死，第一次见这么可怕的拉踩画面：

前者化着浓重眼妆生娃，成就古偶白月光。

后者却是荆钗布裙难掩绝色的武侠奇女子。

一部剧的两个篇章里，在不同导演的镜头下，陈都灵就这么自己秒了自己（没有看不起古偶的意思）……

《华山论剑》，快乱成一锅粥了。

剧里是黄药师、欧阳锋、段智兴、洪七公、王重阳，五大高手的武学造诣大比拼。

剧外，找来徐兵、邓科、曹盾、臧溪川各执导一个篇章，搭起大擂台，让四位导演从技能、审美、意趣等层面正面PK.

想过会风格迥异，但我没想到实力差距如此悬殊。

同为金庸武侠的同人剧，一边是古偶短剧风大入侵，一边是近五年来最具风格也最见武侠气的作品。

看臧溪川的《九阴真经》：3倍速不是我的极限，而是平台的极限。

看徐兵的《东邪西毒》：逐帧细品，看到结尾哭得不能自已。

冲着徐兵的剧本演了全系列的周一围和高伟光，终于可以为自己“翻案”。

许多观众在还没有进入到《东邪西毒》篇就被《九阴真经》劝退，实在可惜。

无意引战。

但或许可以从这两个篇章聊聊，怀念武侠的我们在怀念些什么——

武侠，得看打。

《九阴真经》里梅超风脱口而出一句“我学过舞剑”，奠定了此篇章的打戏基调——

软绵绵，轻飘飘，主打一个氛围感。

清一色的慢镜头，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每个近景都不敢超过五秒，到点火速移开来个大全景。

生怕露怯，只敢秀孟子义的脸。

无聊的套招都不愿意糊弄我三招以上。

你以为它要放大了，其实它要开特效和鼓风机了——呼一下，把对手震开。

真刀真枪都算不上，更不能指望看出是哪门哪派。

梅超风学武这一段，看得我眼神都清澈了。

她被黄药师收徒前，只会些三脚猫功夫。

没有一点基础，可是没多久就学会了桃花岛的武学基础碧波掌。

方法是看秘籍+品黄药师的鸡汤+听海浪。

咱就是说练武门槛也太低了，怎么连扎扎马步都省了……给人一种碧波掌好不值钱的感觉。

《九阴真经》打戏的虚浮，源自没有明确的“战力体系”和武学派别。

不了解金庸的人看了：哈？

了解金庸的人看了：哈？？？？

黄药师打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也要满手流血才能拧断对方的刀。

弹指神通呢？就算黄药师受了伤也不至于弱化到这等地步。

再说徒手捏刃，血渍呼啦，也完全不符合黄药师的性格。

而看《东邪西毒》——黄药师出手不多，但完全尊重桃花岛武功的姿态飘逸。

走路都不愿意让泥脏了鞋的洁癖，更别提让身上沾血。

再细一点看，两部作品对于内力的刻画也立分高下。

《九阴真经》里，内力仿佛就是一股气，被黄药师传来传去，好不随意。

《东邪西毒》里，内力以各种形式具象化，无形变有形。

可以写实成折腰的竹林：

也可以写意进《碧海潮生曲》：

与之相比，《九阴真经》太单薄了。

只有桃花岛这一派人物，只有《九阴真经》这一种绝世武功，只有刀、剑这两种武器。

转到武侠频道《东邪西毒》，才知道什么是真江湖，真武学。

高手分属不同帮派，持各色武器，显各路招式，卷起一番风起云涌。

这边紫金堂有五行八作（南宋时期，杭州民间对各行各业的传统俗称），十三人。

符合紫金堂在三教九流之中手眼通天的设定，又结合职业特质翻新出视觉奇观。

八作之中，木作攀节习吸星掌法，生生不息：

竹作俞典，一把竹伞，暗藏玄机：

钉铰作流芳，辫尾银光倏忽一闪，防不胜防：

那边柴家有六大高手。

最有特点的是杞青，一双火刀虎虎生风。

不仅细节上有各路高手各色武学出场，在打戏的调度上更有大局观。

第六集，各派人马因缘际会进入一座城，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同一时间开打，解锁三个场景，爽得我天灵盖都要飞了。

泥地生猛，比拳脚：

欧阳锋（早期未学蛤蟆功版）与柴家六大高手之一的铁木对打。

从起初的招招狠手，到力竭后的满身污泥，两条人影绞杀如兽。

衣冠铺凶险，比经验：

紫金堂的五行之一冠行傅若清，一打二，对上柴家铁林、杞青。

狭窄的衣冠铺里，空气凝滞如胶。

兵器碰撞声、木架倒塌声、火星噼啪声，统统闷在低矮的房梁下。

高手交手，一寸，便是生死存亡。

客栈的战斗力最高，比内力：

六大高手之外，柴家真正的隐世高手柴穹终于遇到了想要挑战的高手，黄药师。

黄药师定下君子协议，以一首箫曲定下胜负。

更妙的是，黄药师这一首《碧海潮生曲》，间接打断了其他战局，将三处武斗衔接。

要问《九阴真经》是否有这样的高质量打斗场面？

哈哈，含量为0。

江湖侠客的塑造，两部剧更是天差地别。

《九阴真经》一集里就设计了一场强暴未遂，一场当街调戏。

侠客义士降级为街头流氓。

《东邪西毒》冯衡掉下山崖后无法动弹，挟持她的盐帮众人没起半点色心，只想把她带回做科研——一探她坠崖不死，还成了毒人的秘密。

《武林外传》有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九阴真经》篇是没有“人”的，它只有“主角”——一个仅围绕梅超风为轴心运转的世界。

不像武侠纵横捭阖，完全是古偶叙事，还是比较劣质的那种。

梅超风原名梅若华。

曾是临安富商捧在手心的独生女，却在7岁生日当天，被父亲的好友邱云海灭门。

从此梅若华心里只有复仇。

以此为主线，你会发现剧中所有人都是梅超风的垫脚石。

冯衡和黄药师，工具人夫妻。

冯衡成了圣母，负责救下初次复仇失败的梅超风，并让黄药师收她为徒。

黄药师被传染成了圣父，负责教会梅超风武功，让她有能力再度复仇。

桃花岛的师兄弟们，集体失智。

一同去往流波岛，给身中寒毒的冯衡求药。

岛主薛青夷半点不求，就愿意把绝世珍宝火绒花给他们。

明摆着有诈的局面，可任凭梅超风怎么劝说，师兄弟们一个都不信，上赶着送人头。

等梅超风来救，给她送高光。

陈玄风更是像被下了蛊一样，狂热爱恋梅超风。

梅超风习得三两分功夫，就心急去找邱云海复仇，被打得筋脉尽断。

黄药师在冯衡的恳求下，都没有管怀着孕的冯衡，费尽心思为梅超风续命。

可梅超风的双腿还是废了。

此刻，她没有半点拖累身边人的愧疚，满心满眼仍是复仇。

在得知九阴真经可以帮自己恢复双腿时，求陈玄风帮她从黄药师那儿偷来。

两人一起给桃花岛中人下药，让薛青夷有了可乘之机，趁乱来桃花岛作乱。

同样是走向已知的结局，《九阴真经》给人的感觉不是难逃宿命，而是——梅超风是所有人躲不过的宿敌。

看着冯衡难产身亡，看着黄药师生无可恋，看着师兄弟们断腿被逐出师门……

工具人们被用完即弃，个个命都好苦，而梅超风自己也很憋屈。这是武侠故事？

《东邪西毒》则完全不同——

粗糙真实的武侠质感，建立在性情迥异、各有特色的侠客之上。

出场的人物，个个都是可以写出一万字小传的奇人异士。即便结局不好，也会觉得他们走一遭江湖，活得够本！

我尤其喜欢的是三个原创角色：

冯衡的父亲，冯友澜。

替朝廷剿杀了淮南东西二路贩卖私盐的头目，前往巴州上任通判之际，被盐帮少帮主拦路截杀。

不卑不亢，求得与女儿冯衡最后话别的时间。

一来讲自己无甚遗憾，只可惜今早没有多喝一杯酒。父女对视，灿然一笑。

二来想为女儿搏一条生路。以手无缚鸡之力，为冯衡挡一挡盐帮的刀。

殉在自己的道中，冯友澜的姿态洒脱又不失悲壮。

不会武，却有侠者心。

柴家武痴，柴穹。

出场老顽童一般的人物，在赌场混沌度日，为消磨日光，也为躲避纷争。

谁曾想，这油滑的人最有血性，好赌的人最重承诺——

只是这样的人往往会被辜负。

那个骑着小毛驴乐颠颠而来的老头，最终只留下一个背影，颓然离去。

虽然许多人骂耽敏恋爱脑，但我真的好爱这个角色，几乎所有眼泪都为她而流。

耽敏身上有种江湖儿女爱恨都必须极致的浪漫自我。

作为绝世高手耽星变的妹妹，江湖势力紫金堂的大小姐，她走到哪里都有高手护着，从小到大没吃过憋。

乍看是骄纵自私的大小姐，可其实她获得的都是有限的自由，有条件的好。

出行浩浩荡荡一片人，是保护也是监视。

从十几岁开始，耽星变就想把她嫁进高官人家做交换。

直到遇到欧阳锋，说“爱一天是一天”的男子，她瞬间心动。

与其说她爱上了欧阳锋，不如说她爱上了自西域而来的欧阳锋所代表的远方与自由。

为了追求这份自由，耽敏愿意付出所有。

穿上红衣，化上浓妆，假装欧阳锋口中温婉知性的南朝女子。

可骨子里的跳脱活泼，让她见谁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上一个男人”。

误会重重，自己的手下和欧阳锋的手下杀得两败俱伤。

耽敏为了给欧阳锋求得活路，对同伴动手。

到最后，只有欧阳锋愿意为救她闯鬼门关。

即便欧阳锋只承认她为“朋友”，她也心甘情愿为欧阳锋挡下一掌，从容赴死。

云水庄之战，耽敏的死是必然。

她是紫金堂、柴家、盐帮三方斗争的牺牲品。

柴家想用她威胁紫金堂，可耽星变早就放弃了这个妹妹。

盐帮趁柴家与紫金堂斗得正酣，想坐收渔翁之利，吞并柴家。

本就势弱的柴家被逼至墙角，给出归顺盐帮最后的条件是：盐帮中人必须杀死耽敏，以防日后盐帮与紫金堂结盟，背刺柴家。

出身临安，是世人眼中的富庶之地；哥哥是耽星变，人人艳羡的靠山……可这一切却是耽敏只想逃出的牢笼。

身为江湖中人争权夺利的棋子，耽敏不服也不认。

她的痴情与恣意，让她死在追求自我的远途之上。

所以，别再骂她恋爱脑了啊啊啊啊！

当人物写好，你甚至不会在意一些可视为“槽点”的剧情。

说结拜就结拜，说割袍就割袍，说心动就心动……

爱情情仇来得汹涌澎湃，恩恩怨怨怎么也算不出个公平。

以人为锚点，武侠世界远近高低各不同，于是这片世界格外广阔。

有勤恳打工的店小二，想贪桌上的一锭金子；有武林高手，却被金钱所迷惑……

每个人眼中的江湖各有不同，因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东邪西毒》与《九阴真经》的立意高下，其实在故事的主线就已分出。

后者，梅超风被设置的困境在于她不够强。

因为不够强，所以无法手刃仇人；因为不够强，所以陷入心魔，不择手段要拿到九阴真经。

只要她有绝世武学，她便可以求得心中所想，一切难处便不存在了。

前者，黄药师和欧阳锋的困境在于，习得绝世武功也没用！

他们不仅是侠，还是人。

初看就能感受到，这版《东邪西毒》编剧功力很深——黄药师和欧阳锋改编极大，与金庸原本中大相径庭，但依旧能说得通，与后续相容。

它讲的是人的无力、纠结与难以取舍。

黄药师和欧阳锋都以外来者的身份进入江湖，经历了信仰的坍塌、选择的转变。

黄药师，败于情。

此版黄药师，在徐兵的设定中是昆仑山的修仙之人。

他的邪，带着一种超越常人的洒脱，一股方外之人的天真疏离，甚至有些抽象。

安慰盐帮帮主不要在意儿子被杀了这段，笑得我功德抖三抖。

所以，黄药师不愿意介入他人的因果，却偶遇了他的劫——冯衡。

谁会不对这样的女子动心呢？

初见，黄药师正在山崖中修炼，此时他可能轻易被杀死。

正巧碰到被盐帮追杀的冯衡，坠崖到他的面前。

冯蘅本想求救，可看追杀之人要下来补刀，为了不连累眼前无辜之人，她一个翻身继续跌落山崖……

起初黄药师只是为冯蘅接骨续命，任由她被盐帮带走。

可后来却开始好奇她的名字，想吃她做的食物，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承认吧，黄药师，你就是一见钟情，二见钟情和三见钟情了。

我向来不喜欢老少恋，可对药衡无法抵挡，小某书已经被我刷成了药衡的模样。

因为这段感情由冯衡主导。

心理年龄更成熟的冯衡，一次次让黄药师认清自己的内心。

无知迷茫的是黄药师，被复杂俗世裹挟得无法做出选择，直到最后为了冯衡，老实人也豁出去了——

云水庄之战，小心避开不踩死一只虫子，可眼见它们纷纷惨死于江湖人足下。

他终于明白，自己躲不开这江湖与俗世了。

欧阳锋，毁于义。

青年版欧阳锋有情有义，温和讲理。

满怀憧憬，第一次出门远游，却发现他信的道理被大宋江湖当个p放了。

本以为南朝是多么文雅繁华之地，却没想到遍地打打杀杀的凶悍之人。

本以为这里的女子温柔多情，谁知道被泼辣娇蛮的耽敏缠上。

一路前行，一路告别。原本随行的烈哥和昭哥成了坟包，后来认识的耽敏死在自己面前。

个个没得不清不楚，恶气寻不到出处，只能归因为——倒霉和命。

欧阳锋和耽敏之间存在时差。

一见面耽敏就对欧阳锋爱得热烈直白，可往后余生欧阳锋才能咀嚼出耽敏对他的意义。

即便后来他成为五绝之一，找不回耽敏，也是徒劳。

你看，江湖恩怨似是一场漩涡，只要沾上了一点，就无可避免需要流血。

东邪西毒，本也不过是刚踏入江湖的愣头青。

再把视野拉大拉远——明线是他们踏入江湖，暗线是大宋江山陷于铁蹄。

江湖杀作一团，是因大宋乱成一团。

内因是情，外因是世情。

紫金堂已偏向朝廷，所以耽星变给耽敏找的婆家全是官场中人。

柴家想要复辟，发展江湖势力，想要吞并紫金堂，拉拢盐帮。

盐帮发的是国难财，趁机发展自身，意图后来者居上。

第一集那句“杀不尽的好杀之人”，指江湖恩怨，或许也指战乱。

《东邪西毒》真的越品越妙，回甘无穷。

我会好奇欧阳锋何时回到西域学习蛤蟆功？黄药师在冯衡逝世后的每个夜里如何想念他的妻子？耽敏在另一个时空会不会有另一个活法？

这才是真正有意义的金庸改编。

《华山论剑》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让徐兵把一整个系列拍完！

不然我都想不出——

有32集正宗武侠剧看的我该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