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光返照，我经历的一场农村的葬礼

未来丧葬仪式的改革，将是一场触及灵魂的“意义”革命，将极大地促进中国人信仰结构的转化，越来越去魅的改革，势必将中国人推向怀疑“举头三尺有神灵”的信仰困境。

回光返照，通常指一个人即将离世前，顿时出现精神抖擞的情况。运用于社会现象，我们也可以这样说，在一个事物即将消失前，它却出现繁荣的情况，当然这种繁荣是暂时的，也是虚假的，譬如09年中期的时候，房价坚挺，房市空前繁荣，而随后而来的疫情以及恒大爆雷，将一个火爆坚挺的市场拖入泥淖。

那么我将要说的这场葬礼所表现的出的“繁荣”，也一样，它将代表着过去传统葬礼在消失前的某种盛大。因为参加这次葬礼的人都在传言，未来农村老人去世等待他们的将是公墓，而不是这种私地散葬——也就是说政策要实锤，要落靴了。

至此，我们可以看清楚农村传统社会的凋亡是分成这几个步骤的：

第一，青年人口外出打工，到最终进城买房，定居或从业。

第二，农村剩余常住人口中，老龄化加快到来。

第三，农村产业中，传统小农经济彻底被打倒，效率低的土地被撂荒，剩余人口多在家待业或从事零工。

第四，教育的集中化，普通学校生源不足，极度萎缩。

第五，农村的生活高度被行政主导，从80-10年，40年的计划生育管控，到如今的丧葬改革管控（火葬化，公墓化，实现所谓集约化控制），已经实现了行政主导的闭环。

我差不多是高中的时候，曾经跟随父亲去参加一个族内大妈的葬礼，在路上我问父亲，葬礼要不要请和尚道生？

父亲对我的问题非常失望，劈头骂了我一顿，“你这个无用的东西，农村的事情一点都不晓得！”

后来他又跟母亲说这个事情，好在母亲为我辩护了下，说我这方面参加得少。

后来由于工作在城里，所以农村的这种重大活动又参加得少，很多程序或细节都是一知半解。而这次机缘巧合，我可以亲自参加一下对面邻居家的葬礼。老人就是我在之前一篇文章中提到的那位90多岁的老人，生活 ▏最爱那抹淡春后来因为肺癌发作，几乎在10天之内耗尽全部生命的力气。当时由于时间紧张，就没有赶着参加丧礼。

我赶到安葬地的时候，坑已经打得九成好，我只是上前帮着铲了两铲土，H和力壮的X正在帮忙抬着石灰，自来水被接到安葬地，所以石灰可以被注水发涨。

他们为墓地搭了一个很大的雨棚，以迎接接下来的可能到来的雨水。天气预报说有雨，但是此地有50多天没有像样的降水，我依然不敢相信这次雨真的会到来。但是当天晚上，天终于变了，密集的乌云从北方压过来，10点多的时候，一场强降雨终于到来了。这样，这个雨棚已经作用就凸显了。

暖炕还是用芝麻杆，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搜集的。用一挂万鞭将内部挤压没有燃烧干净的芝麻杆子炸开，使之完全燃烧。小棺材抬入大棺材，大棺材又已经被人削去棱角、并被改短，这样节省不少体积。

农村的人边干活，边开开玩笑。开玩笑，彼此作谑几乎是生活里调料，直呼对方“干狗”、“牙猪”，不会伤害但会增进彼此的感情。边干活，还可以聊聊过去或现在有些奇闻性质的事件，比如Z就报告了自己家最近进了一条大的“过山龙”（一种大蛇），以及自己盖新屋的时候三次历险。主人M则表示“求财不如求平安”。

这种大的仪式，几乎是观察各种各样性格、人物特征、社会职业的最好窗口，每个人其实都在不自觉地展现自己。

次日我还在床上，就听到巨大的炮声，其实这通知我们，安葬的时间点很快就要到来。我匆忙洗漱，把衣服泡好，就赶到现场。

天还在下着雨，在雨棚的庇护下，几个力壮的“小伙子”（其实都是50多数的人了）用绳子将大棺材曳入坑内，地师是一个70多数的老头，在棺材上架上三片瓦，瓦上放置一个圆形米袋，米袋上再放置罗盘，校准方位。

这个过程很漫长，差不多花了半个小时，不停地调试，不停地校准，最后终于完成。

校准后，就是加石灰固定，无论是小棺还是大棺。这个过程同样花了半个小时的样子。而我也觉得地师在这个环节还是辛苦的，因为他要不断地被呛灰。

固定好之后，亲属都要塞点小布料进棺材，寄托哀思或者祈求庇护。

然后就是地师的表演了，宣读“地契”，致呼龙词，呼龙多是对安葬地的赞美以及子孙将要发达的意思，每说一句，亲属此时跪着，都要说一声“好”！致辞时，地师把刚才起着固定作用的米袋打开，把里面的米洒向亲属，同样是祝福他们能够得到祖宗的庇护。

由于词很长，到后来亲属的应和声音都很微弱了。

呼龙之后就是发粑，米粑是刚出笼的，还冒着热气，每人在现场都要吃一点，沾一点福气。过去有撒汤巴（已经蒸熟并冷却）的习俗，但是现在没了。

吃着粑，亲人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邻居帮忙把墓坑继续用沙子、黄泥掺石灰填满，并堆成山包或丘形状。

边填边用木杵筑结实，最后的包丘要戴上草帽，包后的脊放上刚才地师用来安置的三片小瓦。

这时石匠将碑安好，现在的碑都用好的石材，并配有碑帽子。

最后的飨宴过程，主人要下跪还礼，同时放鞭炮。

上述安葬过程最具有文化的地方在于以下三点：

1. 安葬过程是亲友、邻里凝聚和团结的过程。这个过程可以交换大量彼此信息，特别是态度。这里重要的是礼节的交换。客人的携礼，以及主人的还礼。逝者与在世亲人之间的沟通，地师在这个过程中起着中介的作用。很多亲属、邻居从工作地赶回，参加葬礼。
2. 地师的择取以及日子和方位的确定。好日子和好方位，是为了祈求逝者对在世亲人的庇护。这也体现了中国人信仰里面的超越性和实用性的结合。
3. 下跪这些隆重的礼节，把整个仪式推向高潮。
4. 
   

个体将在不断合理化、更高效率为导向的市场化改革中越来越裸奔。

西方人说“上帝死了”，我们将发现：“祖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