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悠走在街上,总像团滚热的小太阳,额头常蒙着层细汗,白皮肤透着粉。气鼓鼓时鼻尖一蹙,活脱脱颗刚剥的嫩洋葱。
老陆偏就爱这股鲜活。四十有五的男人,对着这小姑娘,竟生出垦荒般的兴致。
两年前他藏起婚戒,装作单身缠上她。一年前东窗事发,他便耍起混:“再等等,婚肯定离”“那个限量包要不要”“乖,我挣的将来都是你的”……小悠也不傻,暗地里相过亲。老陆瞧见了,心里针扎似的疼,偏又贪恋这痛感——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为谁疼,多金贵。转头塞件珠宝哄回来,过几日她又闹“给不了结果就放手”,快分了再哄,拉锯往复。他嘴上跟朋友抱怨头疼,心里那点隐秘的快活,却像揣着块暖玉,捂得严实。
夏初去西藏,老陆急性肠胃炎犯了,车还没停稳,秽物就吐了小悠一身。没消化的青稞饼混着酸水,他等着挨骂,小姑娘却蹲下来,用袖口沾着矿泉水给他擦下巴,眼里全是急。
那瞬,老陆是真动了离婚的念头。两年里真真假假的片段,忽然在脑里亮成串,把盘根错节的心思照得透亮——她对他是真的,他对她,好像也掺着几分真。
从西藏回来,他打算跟妻子邓琳摊牌。到家早,想洗个澡攒点精神,一推卫生间门,见邓琳蜷在马桶上,脸白得像纸。“没上班?”他皱着眉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不舒服,早退了。”邓琳气若游丝。
半小时后她才挪出来,软得像摊泥,倒在沙发上。
“咋了?”老陆眼没离电视。
“不知道,这阵总这样。”
他听着不对,回头一瞅,邓琳胸口起伏得费劲,手背上青筋全鼓着。老陆伸手碰她额头,冰得像块玉。
愣了几秒,他问:“去医院?”
邓琳没力气说话,只点了点头,慢慢撑着坐起来。
“结肠瘤,良恶性得等切片。”医生举着B超单,脸跟手术刀似的冷。
老陆明显感觉身边的人晃了晃。“恶性就是癌?”
“嗯,”医生头也没抬,“办住院吧。”
“住院……然后呢?”
医生沉默片刻,像是刚从解剖图里抽回神,缓了缓说:“等排手术。”
后面的患者已显出不耐。老陆扶邓琳坐下等单子,听医生核对信息:“邓琳?43岁?已婚已育?”身后有人低低重复:“才43啊。”
夫妻俩同时回头,那人脸上,是裹着冰的同情。
办完住院,老陆头沉得像灌了铅。他打给当医生的朋友,对方说:“这情况多半不好。对了,刚才邓琳也问我,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走廊里,他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次,火苗都没稳住。
切片结果出来,没等来奇迹。
亲戚们陆续来探病,说些“会好的”之类的空泛话,塞点钱,便匆匆散去。天黑后,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去吃点东西吧。”邓琳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饿。”
“公司不忙?”
老陆忽然惊觉,二十多年来自己总忙着“外面的事”,这几天不管不顾了,她倒替他操心。
“有护工呢,明天儿子回来。”邓琳劝他。
“他回来顶啥用?坐没十分钟就去找狐朋狗友。”
两人都叹了口气。这辈子活得稀里糊涂,还没理清头绪,厄运就砸了过来。
手机响了,是小悠。老陆摁了静音,塞回口袋。
“谁啊?”邓琳问。她以前从不问这个。
“一个朋友,非想来看看你,昨天就打电话,我说不用破费。去年欠我个人情,总惦记着……嗨,这人。”
“是个小姑娘吧。”邓琳撇了撇嘴。
老陆一惊,自觉谎编得挺圆。他盯着妻子,等着她往下说。
“你只有扯谎时,才说这么多废话。”
老陆喉结动了动,无奈地笑了。“真是朋友,要不我打回去你问?”他作势掏手机,往她跟前凑。
“懒得问。”邓琳笑笑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嘁。”
“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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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笑了,从嗔怪到无奈,最后只剩满心酸。
在病房守了些日子,看着邓琳日渐消瘦,老陆心里堵得慌。他把苹果捣成泥,往她嘴边送:“多少吃点,化疗才有力气扛。”
“不化疗了,花钱找罪受。”
“能受罪还算好,就怕想受都没机会。”
邓琳听出话外音,白他一眼,眼里总算有了点往日的神色。“我走了,你再找个人吧。”
“管得真宽。”
“别光图好看,好看当不了饭吃。得贤惠。你日子还长。”
贤惠。这词老陆快忘了,像是十年前择偶的标准。他妈以前总挂在嘴边,说邓琳就够贤惠。她没脾气,却不傻,能忍他这么多年,不容易。
老陆嗓子发紧:“没完了是吧。”邓琳双颊凹着,脸色青灰,眼神发直。可他忽然想起,她年轻时,也是个亮眼的姑娘。
还记得读中专那阵,俩学校隔着半小时自行车程,信都靠邮局递。为省邮票钱,他们想了些怪招:把收件人和寄件人写反,不贴邮票,信被打回去,正好到对方手里;或者在邮票上涂层薄胶,盖了邮戳也能完整撕下来。那时候没手机BP机,约会时间都写在信里。他们约好半夜去天桥下的录像厅,凌晨下着大雪,两人在天桥踩出第一串脚印,哈着白气喊:“邓琳——我爱你——”“陆其宽——大傻子——”
夜幕又降了,窗外霓虹在邓琳脸上明明灭灭。老陆叹口气,人生啊。
小悠的电话接二连三打来。以前他不理,她自会消停,毕竟她总等着他哄,还爱偷偷找备胎。可这次,她却像拧上了发条。
老陆觉得电话里说不清,约她在初遇的餐厅见面。小悠手机上挂着只毛绒兔,她斜着眼看他,手指转得兔子“呼呼”响。
“说吧。”
“我……”老陆卡了壳,不知算不算对不起她。
“说呗。”
“我老婆确诊癌症了。”他狠下心说。原打算接着讲,不想离婚了,现在没心思想别的。
可他忽然看见,小悠脸上竟闪过一丝惊喜。没错,是惊喜。转着的兔子停了,她抓着他胳膊:“真的?!”
老陆僵住了。
小悠没察觉失态,以为他同自己一样高兴:“那不用跟她谈条件了吧?你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了。”
“什么事?”
“分财产啊!”
一股怒火涌上来,不知是冲她,还是冲自己。但老陆没露出来,中年男人的克制还在,只当她是天真。
他沉默着琢磨:她怎么能这么凉薄?是自己在她面前把妻子当敌人了?可邓琳不是敌人,是战友啊。她快死了,小悠竟觉得他该高兴?就因为不用分财产?说真的,若能用财产换邓琳健康,他愿意。那眼前这姑娘呢?若她出事,自己会吗?
只一刹那,念头转了百回。或许没化成语言,却已在脑里理出了答案:若小悠有意外,他未必会救,除非他们结了婚。情人,本就是男人遇事后第一个想丢的,只是他们自己未必知道。
小悠叽叽喳喳问近况,听说他天天守着病床,竟鼓励道:“嗯,好好表现。”又凑近问:“你该振作点,明白我意思吧?”老陆脸色沉下来:“小悠,我这时候要是手舞足蹈,你不觉得我不是人吗?”
“啊?”小悠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气鼓鼓道:“你不是做梦都想跟我在一起吗?我不是你唯一喜欢的?你不是说一回家就受够了?你跟她不是最大的错误?当然她罪不至死,可你还有我啊!”
见他不吭声,她小心翼翼凑过来:“你怎么了?”随即笃定道:“陆其宽,你还是爱她,对不对?肯定还爱。”
她盯着他,盼着他说“是,我们很快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现在只是尽人情,我对她早没感情了”。
以前张口就来的谎,此刻卡在喉咙里。他叹口气:“小悠,我最近太累,心情也差,咱们先别联系了。”
第二天去医院,护工说:“今早有俩小姑娘在门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老陆一打电话,果然是小悠带发小来查岗。她声音忽然软得发腻:“老陆,没吃饭吧?我给你送点?就放走廊。”
她开始反守为攻了。
老陆这时才发现她有多讨厌,目的直白得刺眼,自私得不加掩饰。他对她最后那点喜欢,彻底没了。就算邓琳不在了,这样的小姑娘,有钱就能找来一堆。
“我最近什么都不想,别为难我。”他语气冷下来。
“你可以不想,但得接受事实呀。”
老陆听出弦外之音,差点没压住火气:“事实就是,我会拼尽全力救她。美国能治就去美国,德国能治就去德国,倾家荡产也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陆,你一直在骗我。”
老陆不知怎么答。
小悠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陆其宽!无耻!骗子!我就知道!你装不下去了!她死了你也不会娶我!你说的全是骗我上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电话被狠狠挂断。
邓琳经历两次手术、一次化疗后,终于能回家休养。她的身体,竟一天天好起来。
一天老陆下班,见邓琳在阳台剪月季。夕阳沉了,金红的光裹着她。一只蝴蝶飞来,细脚落在带露的嫩叶上,叶子轻轻晃了晃。沉重的日子,忽然变得轻盈起来。
他鼻子一酸。人活着,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本身就够让人感动的。有些东西曾被轻视,可最终能住进心里的,还是对生命的敬畏、悲悯,和那个能一起扛事的人。
一年后复查,邓琳体内癌细胞全没了。夫妻俩高高兴兴往家走,路过家装店,想添点东西庆祝新生——换个脚垫,换床被套,换把茶壶。正逛着,老陆撞见小悠。她和个年轻男孩手拉手挑摆件,两人都僵了下,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
出了店,邓琳问:“你认识刚才那姑娘?”
“啊?哪个?店里那个?我刚才就觉得面熟,想不起来。你一提我倒记起来了,是科技馆张总的情人吧?以前跟张总有业务,就是总穿灰夹克、有点狐臭那个。他老婆嫌他得很,对孩子也差,听说还家暴……你认识他?”
邓琳没好气:“我就问一句,你说这么多。”
老陆猛地想起她的总结——只有撒谎才说这么多废话。他大笑起来,邓琳翻个白眼,挽住了他的胳膊。
夕阳正好,一对中年人说说笑笑走在街上,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融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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