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教母李碧华

文章转载自公众号摇滚客（ID：Rockerfm）

今日BGM，《莫呼洛迦》，辛晓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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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看完《白蛇2：青蛇劫起》后，大家都在讨论这张电影票：

影院肯定是无意间打错的，但他却道出了“白蛇”被翻拍那么多版，还有人看的原因：

这是一个追求性自由的故事。

每次白蛇有新版本，徐克的《青蛇》都会被拿出来对比一番。

但你大概不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香港女作家李碧华的改编。

在她之前，白蛇不过又是个相爱终不能相守的老套故事，她却好奇这段四角恋里的性张力。所以她的《青蛇》，是个“六重勾引”的故事：

白蛇勾引小青、白蛇勾引许仙、小青勾引许仙、小青勾引法海、许仙勾引小青、法海勾引许仙，这才是时代相传的真相。

李碧华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都没听过，但她作品改编的电影你一定看过。

《霸王别姬》、《胭脂扣》、《青蛇》、《秦俑》、《潘金莲之前世今生》、《诱僧》，她几乎承包了90年代的影坛：

她极少露面，却是陈凯歌、关锦鹏、徐克等大导的精神母亲。

李碧华与《霸王别姬》剧组合影

因为她太懂女性之美。

所谓最风流是让良家女下海，让妓女扮演童贞。

《倩女幽魂》拍的是聂小倩纯中之欲，《青蛇》却偏要拍性自由的白素贞，学做良家妇女时嘴角眉梢不自觉露出的风骚姿态。

和有情人、做快乐事，是《青蛇》的主题。

做上等人，享下等情欲，是李碧华的人生宗旨。

李碧华生于50年代，是香港大户人家的子女。祖父以前在乡下很有钱，有4个老婆，还有侍妾。

李碧华与张国荣在梅兰芳墓前

大家族特有的人事斗争，可以提供绝佳的人性观察视角。一夫多妻的婚姻模式，又会让女性过早戳破对婚姻不切实际的期许。

李碧华不相信爱情，她的文章里自然没有琼瑶式的少女幻想。

她也不像张爱玲般恋父+缺爱，爱到低到尘埃，写出为了一个男人的鸽子蛋，就肯送掉性命，还以为这是为爱牺牲的愚蠢女主角。

李碧华绝不这样自怨自艾。

她是红尘中的侠女，随身会在背包里放剪刀。

既然爱无结果，倒不如放肆风流。

白蛇的故事流传百年，别人都在骂法海是老秃驴，她却偏要把法海写成血气方刚的诱僧。法海收妖才不是替天行道，他就是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酸。

他是天生的修行者，唯独没破色戒。

被竹林里分娩的孕妇肉体勾起色心。心魔幻化成“小蝌蚪”的形象嘲笑他：

色戒色戒，有色不戒；善恶不分，有怪莫怪；红尘红尘，颠倒鬼神；六根不净，哎呀出家人。

此时背后的神像第一次脸皮掉落。

他得找个人来练手，而青蛇就是最好的对象。

一来蛇性本淫，青蛇没理由拒绝；二来青蛇是妖，他的天职是除妖。只要小青死了，谁还知道他曾经乱性？

不得不佩服李碧华的脑洞，一个光头和尚，一个风骚处女，而且是在野外天地间。

中华传统文化里，性是下等情欲，对修佛之人更是禁忌。

可哪个女人不肖想美好肉体？哪个男人不想尝尝处女的滋味？

这张天地做成的床上，不止躺着斗法的法海和小青，更有万千男女在精神参与。这池春水，搅乱了多少人的心？

当法海最终获得人生的大和谐，场外观众也把虚伪的世俗压在了身下，原来竟有这般快乐？

但李碧华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法海。

法海活捉许仙，要强行给他剃度出家时，身后的佛像脸皮第二次掉落。

许仙是个十足十的俗人。他沉迷色欲、贪图钱财，但在座各位谁敢说自己比他高贵？

他低俗，但真实。

反而是法海，身为男人，他爽完便穿上裤子，害小青连事后烟都没心情抽；身为上位者，他言而无信，眼见丑事被人知，竟然想杀人灭口？

佛，禁的不是色欲。

而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金山寺里被淹死的和尚、杭州城被淹死的百姓，究竟是死于白素贞的失手，还是死于法海的虚伪？

《青蛇》用了一个最极端的故事，骂了那些封建卫道士：明明满心色欲，却责怪别人扰乱春心！

青蛇这样的性别先锋，是李碧华笔下经典的女性形象。

李碧华之前，女性在情色故事里，永远是被凝视的一方。

张爱玲的《第一炉香》里，葛薇龙堕落的标志就是她接受嫖客的性贿赂。

琼瑶的《情深深雨蒙蒙》里，对坏女人梦萍的惩罚，也是她被众人轮奸。

她们因为失去贞操而被羞辱、被辜负，仿佛贞操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李碧华的女主角，最特色的一点是“性本淫”。

最经典是梅艳芳版本的《川岛芳子》，当女人变成战争机器，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体。

这部片还有个趣闻，拍床戏时刘德华的小弟弟很不听话。

这可不是刘德华不敬业，而是整部剧他俩的剧情，都是各种层面的“女上男下”。

被一个强势又危险的女人压在床上、亲吻腿根，或许更能触动男人某种性癖…

而这样一个女人，又明显比性无能的溥仪，更能从身心征服他守活寡的皇后…

对于潘金莲这样的千古淫妇，李碧华当然更不会放过。

这些年已经有太多潘金莲的翻案故事。

无非是说她“被强暴、被转卖、最后委身武大郎有多惨”，这样一个婚姻凄苦的女人，勾引武松，和西门庆享受快乐难道不是很正常嘛？

说到底，还是把潘金莲放在弱势群体，带着道德观点去审判她。

李碧华才不准备为潘金莲翻案。

她写了个潘金莲转世重生的故事《潘金莲之前世今生》，时代不同，她和几个男人的故事结局却相同。因为潘金莲就是个需要性、享受性的女人。

武松，肌肉男他喜欢；西门庆，技术好他喜欢。她嫌弃武大郎不是因为他矮丑，只是他太差了。

这个潘金莲很像《蜜桃成熟时》里的李丽珍：她以开放心态，享受平等性爱。

既然别人都把她当玩意，她为什么不能遵循快乐原则？

贞操、道德，都是狗屁。如果只能和一个丑陋肮脏的男人十年如一日过生活，她宁可过把瘾就死。

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关乎性，而性本身，它关乎权利。

但李碧华笔下的女性，还偏偏要当家做主人。

所以演过李碧华作品的女星，总能被发掘出最隐秘的性感点。

比如《饺子》里的田朴珺。

那时她还不是王的女人、也不是陈可辛的好闺蜜，只是个在娱乐圈混饭吃的小演员。她的戏份不过5分钟，却好似拍出了这个女人的本性。

《饺子》的故事很黑暗：过气富太为了留住丈夫的心，宁可吃胎盘做的饺子，只为肉体回春。

田朴珺饰演的小三，不漂亮、不聪明、甚至没有心，连亲身骨肉都能舍弃。

但她浑身有一股“我要往上爬”的劲儿。

做小三，苦等一个极易变心的男人给她转正的机会，还要时刻面对正房妻子的挑衅，不如捞一大笔。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这股劲劲儿的感觉，是蓬勃的生命力，更是吸引大人物的法器。

自古X二代难成器，我相信成龙投注在他儿子身上的精力和财力不会少。但一个人能成为大人物，很大程度上是他吸走了身边人的生命力。光环越大，投射给身边人的阴影也就越大。

大人物老了，更需要旺盛的青春肉体，这让他们精神回春。看一个不断折腾却永远跳不出自己手心的女人十几年如一日的拙劣表演，更让他们体会到操作人生的乐趣。

这是比肉体、皮囊更戳人的性感秘密。

在李碧华笔下，性感甚至不是女人的专属。

比如《霸王别姬》。我看过太多程蝶衣是如何变“弯”的分析，但这个故事里他是男是女重要吗？

李碧华就是要让一个男人和女人比性感。

电影里有个重要细节，程蝶衣嘴角的一抹红。

第一次，是他背不出虞姬的台词，被师哥用大烟袋捅破了嘴。第一次的插入行为，师哥是他第一个男人。

第二次，是他被老太监猥亵。出来后他嘴角的口红花了，却在回家的路上捡了个孩子。当一个男人突然有了母性，雌雄同体，突然有了种超脱性别之上的性感；

第三次，是师哥的结婚夜，他半赌气、半死心，也把身体给了别人。然而他却偏要带着被别人抹花的口红，站在新郎官面前示威。

他知道自己的对手是青楼头牌，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真虞姬。

他没有胜算，但他绝不认输。这才是李碧华对情色的极致理解，爱，是没有退路的。爱到最后，只能一口一口吃掉你。

最后一次，是蝶衣为了救师兄给日本人唱戏，解放后以“汉奸罪”被起诉。罪名坐实，他本人却因为有大官保释，而免于坐牢。

被人举着手茫然签字画押时，他最后一次缓缓用手沾着印泥，抹花了自己的脸。从“破处”、到“被猥亵”、“到第一次”，从没一次是出自他的真心。

如今，他更是被全社会强奸。

整部剧，张国荣的情敌是性感无敌的巩俐。而且剧本并没有弱化巩俐，她同样是电影里少有的潇洒之人。但观剧过程中你好像从来看不到她，只有程蝶衣。

他是下九流的戏子、更是被大人物玩的婊子，可最后他拔剑自刎的身影，几乎有了神性。

张国荣成就了程蝶衣，而李碧华成就了张国荣。

想想32年前，李安借着《喜宴》道出了中国传统社会的弊病：一切不过是5000年以来性压抑的结果。

于是我们看到太多情欲的变种：

可李安拍《饮食男女》，明明食色性也，却只能看见这个家庭的性压抑。

父亲每天给女儿收拾内衣裤，嘴上却没有一句温情软语；大女儿顶替早逝母亲的位置，编出一个负心前男友的故事，只为给父亲守贞；

张艺谋拍的性，更是变态压抑。《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全篇都没有出现老爷的正脸，性被简化成“捶腿、点灯、封灯”...

现代人思想进步，可对性的理解不仅没进步，还在倒退。

如今影视处理“性”只有两种态度：

1、性代表毁灭。多少校园片里女主角青春期的结束，是她怀孕又堕胎；

2、纯爱剧怎么可以出现性呢？正午阳光拍的《孤城闭》里，男女主角身为皇帝、皇后竟然大婚十几年后才真正同房...

各类网络大电影、流量社区打擦边球吸引观众。

食色性也。

中国人并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性，本来是个中性词。

心脏，这词也脏了。

怀念李碧华，不是为了搞黄色。

只是怀念那段可以干干净净谈性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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