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长河里,总有一些照亮彼此生命轨迹的相遇。
对于鲁迅而言,年轻时留学日本的解剖学教师藤野严九郎于他意义非凡。在《藤野先生》一文中,鲁迅写道:
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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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鲁迅纪念馆中的鲁迅手稿《藤野先生》 图据:视觉中国
《藤野先生》早已被选入中日两国的语文教科书,1945年8月11日逝世的藤野严九郎,也因此长久为人所铭记。
藤野与鲁迅的交往虽短,却实实在在对鲁迅有彰显卓著或潜移默化的影响,这影响又在某种程度上造就了鲁迅。
回望藤野同样经历时代动荡的一生,也令人不无感慨。
壹
藤野其实只比鲁迅大7岁。1874年7月1日,藤野生于日本福井县,家里是五代行医的“兰医”世家。日本将荷兰人传入的西方科学称为“兰学”,“兰医”指的也就是与日本传统医术大相径庭的欧洲医学。
藤野幼年时,明治维新不久的日本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初等教育制度,因此藤野幼年时接受的是私塾教育:练字、算盘和汉学。他对中国的好感,也由少时所受的汉学教育而来。
1892年,21岁的藤野进入名古屋的爱知县立医学校学习。十年后,他入职仙台医学专门学校担任讲师讲授解剖学,1904年7月升为教授。9月,学校来了唯一的一名外国留学生——来自中国的周树人。
周树人之所以最终弃医从文变成鲁迅,原因除了在《呐喊·自序》中所述被围观枪决的麻木国人所震惊之外,也因为在《藤野先生》中所述的“漏题风波”:因为藤野要求严格不讲情面,因此不及格的日本留级生诬蔑藤野私下泄露考试题给周树人。其实周树人的三次解剖学成绩为60、60和58分,平均成绩并未及格,藤野也没有因为多打两分就能让周树人及格而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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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纪念馆中,藤野先生所赠的照片 图据:视觉中国
总之周树人是终于退学、回东京改学文艺了,而他的六大本解剖学讲义,确实是藤野批改最细、要求最认真。分别时,藤野送给周树人一张照片,并要周树人日后回赠照片,并时时写信告诉近况。甲午战争之后,日本人对中国的态度由仰视而平视终于俯视。对一名成绩并不出色的中国留学生如此关切,实在是让生性敏感的周树人印象深刻。
在《藤野先生》中鲁迅虽然说“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以致没有照片可赠——其实是有误的。1909年回国后的照片,他就并没有回赠,信也没有写过一封。因此“从他(藤野)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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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9年,鲁迅从日本回国后在杭州的留影 图据:视觉中国
没有写信,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周树人自觉落拓,无颜也无必要写信给老师。
1918年,周树人以署名鲁迅的《狂人日记》成名,又在多所大学任教,声誉渐隆。到1926年离开北京南下、在厦门大学写《藤野先生》时,已经不再是当年自觉落魄、籍籍无名的青年了。
1931年,日本学生增田涉来上海就学于鲁迅。1935年,增田涉将鲁迅著作精选为《鲁迅选集》译介到日本,鲁迅要求一定要把《藤野先生》包含在内。增田涉回忆,有一次鲁迅拿着藤野的照片给他看,说:“不知道老师现在状况如何。大概……可能……已经去世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子女……”
1935年6月26日,鲁迅在致友人的信中说:“藤野先生是大约三十年前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解剖学教授,是真名实姓。该校现在已成为大学了,三四年前曾托友人去打听过,他已不在那里了。是否还在世,也不得而知。倘仍健在,已七十左右了。”
终于是没有消息。1936年10月19日鲁迅逝世时,床头还摆放着藤野所赠的照片。
贰
藤野终于知道当年的周树人就是鲁迅,已经是在鲁迅逝世的一年多之后。
鲁迅1906年3月离开仙台返回东京、1909年回国,而藤野也不过在仙台待到了1915年为止。离开的原因,是学历。
当时由于国家崛起、国力渐强,日本赴欧美留学的海归也随之增多,进而演变成学历上的要求和歧视。1904年藤野虽然跻身学校的十名教授之一,但有六人毕业于东京大学、两人有外国留学经历。比如跟他同样出身本土医学校的田代,就因在职到德国拿了医学学位,每月月薪比藤野多出四百元。
藤野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德国深造镀金,但因为他的德语能力可能还不及周树人的日语能力,最终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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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野为鲁迅增添修改的血管学笔记
1915年,仙台医专并入当时的东北帝国大学,校方要求在学历上没有留学经历的教师一律不续聘,原有的十六名教授中仅有六人留任。藤野既无留学文凭又非国内顶级大学毕业,只有被迫离开。
藤野先是到东京的一家慈善医院做全科医生,后来又辗转各地想寻找一家可以继续教授解剖学的学校,但未能如愿。从1917年开始,藤野便与以前的学生失去了联系,鲁迅的同学们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事业受挫的藤野,妻子梨花也因染上肺结核而病逝。他终于是回到故乡福井,开了一家耳鼻喉科诊所为生,与第二任妻子文子生了两个孩子:长子恒弥、次子龙弥。
《鲁迅选集》在日本出版后,恒弥的语文老师菅好春发现《藤野先生》的叙述与恒弥父亲的生平颇为相似。恒弥便将这本书带回家给父亲阅读。
选集的卷首印有鲁迅的照片,藤野拿放大镜慢慢看,说:“真的是周君啊!”
时年61岁的藤野读完《藤野先生》,一个人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对恒弥说:“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就是我,但是你不要和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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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鲁迅纪念馆内的“鲁迅与藤野先生”雕塑 图据:视觉中国
多年杳无音信的学生,将自己写进文章里纪念,可想而知藤野当时的心情。后来他就是“藤野先生”的事实,也渐渐为人所知。
但直到1936年,藤野才知道鲁迅已经去世。
1937年3月,藤野在《文学案内》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回忆文章《谨忆周树人君》,以纪念他这位已经不在人世的学生。在文章里,藤野写道:
少年时代我向福井藩校毕业的野坂先生学习过汉文,所以我很尊敬中国的先贤,同时也感到要爱惜来自这个国家的人们。这大概就是我让周君感到特别亲切、特别感激的缘故吧。周君在小说里、或是对他的朋友,都把我称为恩师,如果我能早些读到他的这些作品就好了。听说周君直到逝世前都想知道我的消息,如果我能早些和周君联系上的话,周君会该有多么欢喜啊。
四个月后,七七事变发生。藤野的国度以最野蛮和残忍的方式,将战火烧向曾经被尊崇为师的文明古国。
叁
跟当时普遍盛行的军国主义好战思潮不同,藤野的反战立场清晰而坚定。
他认为:“在文化上,中国可以说是日本的恩师,这样的战争应该尽快停止。”
藤野所在的福井,民间向来重视以朱子理学为基础的旧学。在如今已成藤野纪念馆的藤野故居中,客厅正中挂着一幅将近2米高的挂轴,是《孝经》的全文。45岁才迎来长子恒弥的藤野,要求两个儿子每日清晨坐在《孝经》前诵读一遍,不读完不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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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经》挂轴
战争爆发后,日本国内医药品价格飞涨,消炎药更是出现“价比黄金”的状况。藤野经营的诊所中存有不少消炎药抗生素,药商闻讯前来高价求购这些药品,声称是军队前线所需,“意义重大”。
然而藤野始终推脱不卖,他给出的理由是:“这些药品是当地村民的必备药,如果将其抛售,诊所就无法营业,受苦的还是那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
藤野的医者仁心,超越了狭隘的民族主义。药商走后,藤野对两个儿子说:“你们记着,中国,乃是将文化教给日本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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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鲁迅博物馆,藤野严九郎先生像 图据:视觉中国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个人常常身不由己。藤野恒弥从东北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后,本来进入航空医学的相关研究室,却终于被征兵而成为军医。由于在军中染病,恒弥于1945年1月1日在广岛病逝,71岁的藤野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有战争,他的恒弥或许就能好好地活着。
当成百上千的青年人在战争中死去时,穷兵黩武的日本跟衰老的藤野一样走到了尽头。1945年8月10日黄昏,藤野在赴好友家的途中晕倒。虽然经过医生治疗,藤野仍然在8月11日上午十点,因年迈体衰而逝世。逝世前,两颗原子弹刚刚投在了广岛和长崎。
藤野逝世4天后,日本投降。大时代里的藤野先生,并未辜负鲁迅的文字。
文/启凌 编辑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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