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宋舒沅相识的第十二个冬日,我决定离开。
我只是一个侍卫,低入尘埃,而宋舒沅贵为侯府嫡女,眼中哪里会有尘埃。
宋舒沅瞧不上我的真心,亦不需要我的真心。
这般简单的道理,我却在她成亲后才懂。
于是在新年前夜,我瞒着她,走得悄无声息。
……
腊月初四,镇远侯府。
我一下跪在新任姑爷萧弈安的面前。
声音轻而坚定:“姑爷,属下想自赎自身,从此永远离开侯府,请姑爷成全。”
萧弈安很是疑惑的问。
“凌川,你伺候了大小姐十二年,是她身边唯一的贴身侍卫。等明年开春,我还打算让大小姐将你抬为面首,就算这样你也要走?”
我将身子压得更低:“是,请姑爷成全。”
萧弈安掩唇叹息,叫人找出凌川的卖身契递给他。
我双手捧过,一眼看见了泛黄的卖身契上最醒目的一句话:十两白银,人银两清。
怔然片刻,我将其收好,就又对着萧弈安磕了个头:“谢姑爷。”
萧弈安见此,叹息一声:“凌川,留到除夕过完再走吧,至少和大小姐再一起过个年。”
我身形一顿。
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我想:离除夕只剩不到一个月,晚一点又何妨呢?
最终,我行了个礼道:“是,多谢姑爷。”
告退后,我走出正房。
寒风呼啸,雪压枝垂。
我看着这满目的白色,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在京城过的第十二个冬天了。
而遇到宋舒沅,便是在第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一场大雪断了凌家的粮。
为了给最小的弟弟买粮,我和上头的三个姐姐一块,被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三个姐姐一路上都被卖出去了,只有我走得最远,被带到了京城。
我还记得,那时自己得了风寒,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被宋舒沅买了下来。
之后,我同宋舒沅一块长大,年岁到后,便成了她的贴身侍卫……
不愿再回想下去,我叹息一声,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和萧弈安成亲之前,我都睡在宋舒沅房中。
和萧弈安成亲之后,他就搬到了宋舒沅卧室旁的偏房里。
我才走到门口,没想到就遇上了刚回来的宋舒沅。
她身子曼妙,桃花眼中浮起层层涟漪,皆是媚态。
我立即低眉垂首地行礼:“大小姐。”
宋舒沅懒散应声,一把将外氅脱下丢给我,进了屋就叫人打水来沐浴。
我忙跟上,伺候她洗浴。
“给本小姐按按肩膀。”浴池内,宋舒沅阖着眼,冷声吩咐。
宋家乃簪缨世家,宋舒沅的父亲手握重兵,驻守南境。
宋舒沅身为宋家嫡长女,却入京为质,一步不得出京。
她平日在外装作没心没肺,实际性子最是狠厉。
我弯下身,小心地捏在宋舒沅的肩膀上。
下一瞬,女人却突然伸出一双湿漉的手拽住了我,直接将我带入了浴池内。
我猝不及防,骤然落水,视线模糊,只能攀住宋舒沅这一根浮木。
眼睛还没睁开,我就听见女人的一声调笑:“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舒沅的呼吸便覆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水浪翻波才停歇。
我收拾好自己,又去伺候宋舒沅穿衣。
炙热不再,女人声音沉冷:“之前你去找了姑爷,是想做什么?”
我动作一顿。
正思考着该怎么糊弄过去。
宋舒沅却忽然用两指捏住了我的下颚,神情似笑非笑:“贴身侍卫就做好贴身侍卫的事,别肖想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这是以为我去求姑爷,是想升为面首?
女人唇角的佻薄弧度,如针般扎入我的心口。
我的唇微微发抖:“是,属下谨记。”
宋舒沅不冷不热地哼笑声,穿好衣服就往前院去了。
晚餐摆在萧弈安的院子里。
宋舒沅坐在桌前,拉着萧弈安的手说笑,神情与在我面前截然不同,只有温柔没有戾气。
她不曾展露过的柔情,都给了萧弈安。
我伺候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没有嫉妒,只有怅然。
只因和宋舒沅相识十二年,我却直到在三个月前萧弈安入赘侯府后,才知道宋舒沅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她会怜他、敬他、爱他,并小心翼翼不让他看见自己的一点坏处。
而不是像对我这样,肆意至极,毫不在意我的意愿。
我和宋舒沅,说到底不过是千金小姐和贴身侍卫。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爆竹噼啪。
萧弈安笑着向宋舒沅举杯敬酒:“马上就要过除夕了,这爆竹倒也应景,舒沅,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好。”
“以后。”宋舒沅话语一顿,也与他碰杯。
“自是和谐美满,年岁亨通。”
我低眉垂眼,怔怔出神。
以后?
我的以后会是什么呢?
我想,我会寻一处安身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宋舒沅再无牵扯。
腊月初八,难得雪停,侯府也热闹起来。
早上,宋舒沅带着萧弈安一块前往皇宫参加宴会。
我则和府里人一同在厨房做腊八粥,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做好后,我又一一给府里其他人派发下去。
宋舒沅同萧弈安回府时,便是看着凌川笑着给一个丫鬟递上一碗粥。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人面桃花,清风霁月……
倏地,我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
我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宋舒沅和萧弈安相携而立。
而宋舒沅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底阴翳,冷锐犀利。
我心里一惊,连忙朝两人行礼。
“参见小姐、姑爷。”
宋舒沅眸光寒凉,半响未出声,看得我手心都出了汗。
最后还是萧弈安笑着说:“免礼吧。”
说着,他又轻轻拽了拽身旁的宋舒沅:“舒沅,你怎么了?”
我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才终于感觉宋舒沅冷沉的视线收了回去。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见她声音轻柔地对萧弈安说:“无妨,回屋吧。”
宋舒沅回府了,我没再管厨房里的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往正房赶。
又过了半个时辰,宋舒沅才悠悠回到正房。
我忙走上前,声音低而轻:“属下帮小姐更衣。”
手伸到半路,却被身前的女人攥住。
宋舒沅冷笑:“冲别人笑?”
我忍着痛,轻声解释:“大小姐误会了,今日腊八,刚刚属下只是在分粥。”
宋舒沅另一只手捏上我的脸,声音冷戾:“下次别穿成这样,记住,你是本小姐的东西,别有其他心思。”
不知为何,“东西”这词让我不太舒坦。
这么些年,宋舒沅年岁长了,心思也越发沉。
她对着外人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对我却越发喜怒无常。
我早学乖了,她生气了,他也不找寻理由。
只顺着她的话说:“属下这就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
看着这表情柔顺的脸,宋舒沅只觉得心里的怒气缓缓散去。
她捏住我脸颊的手最终还是松开。
只甩下一句冷冷的“去”。
第二日,腊月初九。
整个侯府开始大扫除。
我虽是宋舒沅的贴身侍卫,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人,自然也要参与进去打扫。
可当我打扫到博物架时,却被人撞了一下。
我猝不及防,竟直接撞到了架子上的瓷瓶上,瓷瓶立即摔了个粉碎。
一个瓷瓶砸得满室寂静,撞我的那个侍卫叫出声。
“这、这可是姑爷最喜欢的定窑的白瓷花瓶!”
这侍卫我认识,是之前想设计宋舒沅,结果被自己教训了的侍卫。
宋舒沅在这时进来了,看着这一屋的喧闹杂乱,立即皱起眉。
“怎么了?”
屋里顿时跪了一地,那侍卫恶人先告状:“回大小姐,凌川他把姑爷最喜欢的花瓶碰碎了!”
我忙解释:“是他故意撞了属下,属下才不小心把花瓶撞碎了……”
可我解释到一半,宋舒沅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小姐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我喉间便是一哽,抬起头,便对上了宋舒沅毫无波澜的黑眸。
宋舒沅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毁坏姑爷的东西,凌川,罚俸一月,去领十大板。”
我忽觉心口一凉,解释的话也变得无力再说出口了。
只得伏下身子,额面点地。
“是,属下领罚。”
我被拖了下去。
十大板打完,我一瘸一拐回到主院的时候,已然夜幕低垂。
宋舒沅的书房烛光正明,门却没关紧,漏出几道风声。
我下意识走近了,想把门关上。
凑近了,却听见萧弈安粗哑的声调响起。
“舒沅,太紧了……”
我脚步一顿,想要无声离开。
下一秒,却听见宋舒沅声音虚浮:“抱歉,平日里和凌川没轻没重惯了,还没适应夫君的。”
萧弈安地上开口:“舒沅,不过一个花瓶,你今日对凌川处罚太重,把他逼的太紧了……”
房里声响忽重,片刻后,宋舒沅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餍足。
“我俩在一块,你还要提别的男人,他就是一个下人,哪里值得你费心。”
文章后序
(贡)
(仲)
(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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