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启金
市立中学的历史课总像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张老师捏着粉笔的手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看看这些数据!”他猛敲着投影幕上的老照片,“记住是谁带给我们祖辈苦难,他们的血液里就带着掠夺的基因!”
后排的林晓宇把铅笔头咬得发白。昨晚父亲刚在饭桌上拍着桌子喊:“你要是敢跟隔壁那户外企家庭的孩子玩,就别认我这个爹!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我们的血!”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附和,“妈是为你好,外面的人心眼坏着呢。”
下课铃响时,走廊里炸开一阵争吵。班长赵磊正揪着转学生马克的衣领,“你爸是那家公司的副总吧?当初要是......”话没说完就被马克推了个趔趄,“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凭什么......”
林晓宇抱着书包逃出混乱,却在街角被乞丐的搪瓷缸绊了一下。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毛边,看见他吓白的脸反而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学生娃,跑啥?”
“他们......他们在吵架,说要恨......”
![]()
“恨谁?”老人慢悠悠地用袖子擦着缸沿,“我年轻时候工厂倒闭,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你说我该恨厂长?恨包工头?还是恨哪年哪月的哪场运动?”
林晓宇愣住了。他想起张老师在课堂上声嘶力竭的控诉,想起父亲红着眼圈的警告,想起课本里用红笔圈出的“世仇”二字。这些天他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举着标语互相追赶,脸上糊着分不清是血还是泥的东西。
“爷爷,”他蹲下来,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老师说要记住仇恨才能不被欺负。”
“记住疼是对的。”老人往嘴里塞了半块干硬的馒头,“可疼不是让你学怎么咬人。我这条腿是前年冬天摔的,冰天雪地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背我去的医院。他老家,恰好是张老师说的'仇人'地界呢。”
这时街角传来刹车声,赵磊的妈妈正拽着哭闹的儿子往车上塞,“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跟那混小子来往!你看你这脸被抓的,长大了也是个软骨头!”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等你爸回来,非得教你怎么记仇不可!”
![]()
汽车尾气卷着落叶扑过来,老人咳嗽着摆摆手,“你看,他们攒着劲儿教孩子恨,却忘了自己当初为啥挨过饿受过冻。我一无所有,老无所依,倒比谁都清楚——恨来恨去,最后困住的都是自己。”
林晓宇的书包里露出半截历史课本,封面上的和平鸽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马克转学前,曾在美术课上给他看过一幅画:两个不同肤色的孩子共用一盒蜡笔,画纸背面写着“我爸说,当年救过他爷爷的是中国人”。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灯,张老师办公室的窗户里,《仇恨教育警示录》的文件袋还插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积着薄薄一层灰。而街角的老人已经蜷在台阶上打盹,搪瓷缸里躺着几枚硬币,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