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学聚会，才知当年我伤害过的男孩，已经离世多年了

如果从上大学那天开始算起的话，我已经整整离开家乡22年了。这期间我每年都要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踏实。

元旦假期，请了几天假，回去了一趟。因为回家次数越来越少，一激动在火车站前自拍了一张照片放到了朋友圈，很快高中同学大鹏打来电话，说务必请我抽个时间聚聚。

我最怕同学聚会了，以前每次回到家乡我都是悄悄地回，悄悄地走。毕竟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当初的同学境遇早已不同，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再者虽然我读了一个不错的大学，其实过得并不好，手中有些拮据，我也怕露馅。

我再三拒绝，可是大鹏不依不饶，说我们年龄越来越大了，有些同学已经不在人世了，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不知道，所以要珍惜眼前能相聚的好日子。

我虽然觉得这话有点鸡汤的味道，但听到有些同学已经不在了，还是有了几丝慌乱，也想知道那几个同学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我很好奇地问，“几个同学不在了？怎么回事？”

“见面再说。”大鹏撂下这句就挂了电话。

吃饭的地方是在女同学林梅开的山庄里。林梅当初是我们班学习最差的女生，她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还经常把高年级的男生偷偷带到我们宿舍过夜。听说高中一毕业她就结婚了。

林梅穿着黑色长裙，化着浓浓的妆，头发高高挽起。她一见面就亲热地握着我的手说着想念的话，我却清晰地看见她有意无意间露出金晃晃的手镯、手链，以及手指上的大金戒 。

我下意识地拉起长袖遮盖起自己那一点装饰都无的手臂。

上次同学聚会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大约是十多年前吧。那时大鹏的眼睛还算清澈，如今已经慢慢混沌。曾经清瘦的他正费力地挺着大肚子给大家发烟。

大家坐定之后，大鹏嘴巴叼着烟，两手却熟练地打开了两瓶白酒。看着他那陌生的样子，我的脑海里却想起以前那个经常旷课、考试分数总是个位数的青涩少年。

喝了一点酒，氛围很快就起来了，大家先是说起各自当前的营生，看起来一个个都比我过得好。我听着他们的“发家史”，无聊地看着杯中酒。

这时林梅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想要敬我，我忙起身回应她。

她酒杯对着我，脸却对着其他同学说：“你们别吹嘘了啊，想当年我们班上只有海英考上了好大学，你们这些人和我一样只是混了本高中文凭而已。”

我轻轻摆了摆手，极为尴尬地说，“可别这样说，我现在可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勉强能混个温饱。”

“你也别太谦虚了”林梅突然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我们到了这个年纪，再多钱也比不上平安健康。对了，你还记得刘锋吗？他去年走了。”

“谁走了？”我突然如触电般全身神经紧绷，我希望自己听错了。

“刘锋啊，好像他那时和你关系不错啊，你忘记了？”林梅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说着，好像每吐出一个字就有千斤重。而她这话却像一股冷风，吹得我心里冷得很，牙齿开始打颤。

想起来，我跟刘锋已有20年没见过面，自从大二那年他去我们大学请我吃过一次饭之后他仿佛消失了一般。

可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我居然一阵悲伤袭向心头，我捂紧胸口。

大鹏见状，赶紧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不要过于悲伤，说好在他家里老婆孩子得到了一点赔偿金，应该够抚养孩子长大成人。

他后来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清楚，我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想再说一句话。只听他们说班上还有谁谁谁也走了，可我似乎只关心刘锋。

大家看我神色异常，一桌子高谈阔论的人都陆续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我也知道自己失态了，便强打起精神和大家寒暄起来。

说起刘锋，其实是高中时没有存在感的一个男孩，个子矮小，皮肤粗黑，总是穿着一套破军装，脚上的鞋子总是破个洞。

大家都说他家特穷，他父亲早逝，母亲腿有残疾，家里还有一个大龄娶不到老婆的哥哥。

但刘锋成绩却是班级数一数二，在我们那个学习氛围不好的普通高中里能有这样的学生，老师们自然很喜欢他。

除了刘锋，班级学习态度端正一点的就是我了。为了我们不被其他同学影响，老师特意把我们调到第一排坐同桌。

大概是家境的原因，刘锋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那时我们学校没有食堂，学生吃饭都是自己在附近村庄联系一个农户，一个月交一次饭钱。

刘锋每次到吃饭的时候总是躲起来，没人看见他在哪家吃饭。直到有一次，我提前返回教室，才看见他居然就着一瓶咸菜在啃着一个冷馒头。

我的恻隐之心出现了，但为了避免尴尬，我装作没看见悄悄溜走了。

之后，我想出一个办法，每次多打一些饭菜拿到教室去，然后总说自己吃不完那么多，然后分一半给刘锋。实际上是我早已跟做饭那家说好了，多付一点饭钱。这样刘锋就可以用白米饭配咸菜吃，至少米饭是热的。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刘锋开始慢慢和我讲话了。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幽默风趣的人。我不会做的题他总是很有耐心地讲给我听，有时我上课走神，他也会提醒我。

在他的带动下，我的成绩也慢慢有所提高了。就在我们大家冲刺高三会考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中午吃过午饭后，大家陆续走进教室。突然，有个女生大声喊叫说她的50元钱不见了。她翻找完自己的抽屉后，径直走向刘锋，气势汹汹地指向他，质问是不是他偷拿了，因为每天中午班级只有他一个人全程没有离开，也因为全班没有比他更穷的人了。

刘锋全程只说了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除此，他似乎说不出什么可以解释的话了。就在那个女生将刘锋所有的书全部扔到地上时，他的脸颊才慢慢淌下了一行泪。

全班同学都在旁边围观，没人上前说一句话。我们国人历来就是如此，只要与自己无利益相关的事发生时，大家都是本着凑热闹的心理等待事情继续发酵。即便是看起来单纯的高中生也不例外。

随着那个女生越吵越凶，她冲到刘锋面前就要搜身。这时的刘锋突然跑到我面前，拉着我说：“海英，你说，我会是小偷吗？”

我不说话，他继续摇着我，眼泪愈发汹涌起来。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说：“你是不是小偷，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样冷漠？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那时的我从心里也是怕那个女生的。当时她在班上很有势力，很多同学都怕她，我也怕。

而刘锋，除了成绩好，其他还有什么呢？他那么穷，那么矮，随便谁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啊。我那点恻隐之心此刻能算什么呢？

我的话刚说完，刘锋就放开了摇我的手，擦干了眼泪，呆呆地走出去了。之后的一周，他没有来上课，我也没去问，其他同学谁也没提，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直到有一天，班主任说刘锋去广东打工了。除此，再无其他话。不久，我收到一封来自广东的信。

带着好奇心，我打开信件，是刘锋写的。信中他说了自己在广东打工的一些事，并说他一个月可以挣好几百元钱了，最后他叮嘱我好好读书。

信里他一句责怪我的话都没有，反而说了许多感谢我的话。他说我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他会一直记得我。看完信，我心里愧疚又悔恨，好希望他能骂我几句，但是没有。

高考结束后，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随之而来的是一张从广东寄来的汇款单，寄款人是刘锋，数目是800元。这一次，刘锋没有给我写信。

转眼我到了大学，新的学习环境，都是青春靓丽的男孩女孩，我也很快被吸引了。以前的那些人和事渐渐从我的世界离去了。新的生活开始了，我开始了新的起点。

大二时，有一天楼下宿管阿姨说有人找我。我跑下楼，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笑盈盈地看着我。走近，看了很久，才勉强记起是刘锋。

“怎么？不认识我了？”

“我……”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刘锋长高了，也没那么黑了，整个人好像变帅了。我带着他参观了我们的校园，他一路都在说：“真好啊，海英，真好啊！”

我们在学校外面的小饭店吃了饭，刘锋买的单。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随声听，然后说“海英，真好啊，我好开心。”

自那之后，刘锋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我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别的同学都有QQ号，他什么也没有。

大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参加工作，成家立业，有了孩子，我几乎快忘记了我生命中曾出现过那么一个人。

吃完饭以后，大鹏提议再到KTV玩一会儿，我以家里有事拒绝了。我实在太难过了。

出来以后，我并没有回家，而是叫了辆出租车把我送到了曾经的高中。此时的高中早已不在了，不知何时改为了初中。

在学校外面转了几圈，我望着曾经的教室，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方式去想念刘锋，唯有回忆。可对他的印象已经极其模糊了，我要回想很久很久，他的脸才会慢慢浮现在我眼前。

我在想，在他短短的40年人生中，我在他心中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他曾恨过我吗？

即便我现在写了文字专门悼念，也许过了几年我又会忘记此刻的心情。

时间是我们正在服下的毒药，也是未来我们的解药。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你认为改变不了的，可是挽回不了已经逝去的生命。

如果我知道大二那年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就应该好好地跟他道个歉，也应该好好地看看他。

只是想要找回来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