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中村一栋九层楼梯间,汗水从阿兴肩胛骨滑落,在发霉的墙角砸出深色斑点。肩上水泥袋重达120斤,抵得上他初中割腕时手腕渗出的血珠重量。他咧开嘴对镜头喊出那句经典台词:“要做一天一千块钱的男人!”手机屏幕上瞬间飘过层层叠叠的弹幕:“战神!”“哭了!”“这才是真男人!”——他们看不见他腰椎间盘突出的CT片上刺眼的阴影。
五公里外高档写字楼里,晓东点下视频发布键。290万粉丝的“楼梯战神阿兴”账号更新了:阿兴在暴雨里扛沙袋的背影配着悲壮音乐。三小时后播放量突破百万,后台广告分成数字跳动如心跳监测仪。这对昔日战友不知道,流量与汗水的天平终将倾倒,将他们砸向不同的人生废墟。
![]()
阿兴第一次摸到扛楼的价目表时,指甲缝还残留着电子厂流水线的机油。2021年5月,被网贷催债电话逼到绝境的他站在广州某栋三楼楼道喘得像个破风箱。二十袋沙子榨干了他最后的力气,手掌磨出的血泡在麻袋上印出淡红痕迹。“顶不住了”,他想。此刻距离他点击赌博网站短信链接仅过去九个月,三十万债务却像水泥灌进肺里。
命运在疫情封控期间裂开细缝。当志愿者分发物资时,居民塞来的热包子烫得他眼眶发红。“人怎么还可以这么好?”他问自己。解封后他像疯了一样扛楼,最高纪录连续工作36小时,在七月毒日头下搬完七百袋建筑废料。汗水把拖鞋泡成沼泽,脚底水泡破了又起——这具曾被赌瘾蛀空的身体,终于在苦力中找回尊严。
晓东的出现像颗包装精美的子弹。2023年6月,这个穿干净T恤的年轻人问他:“做账号吗?”阿兴只听到“免费”二字便点了头。第一条视频里,阿兴拧着浸透汗水的垫布,水珠成串砸在水泥地上。晓东给画面配上字幕:“做一天1000块的男人!”流量海啸席卷而来,两个月粉丝冲破50万,一年后逼近300万大关。
![]()
金钱第一次有了实感。阿兴搬出城中村租了三居室,餐桌上终于顿顿有肉。他在镜头前啃烧鹅腿的特写引发热议,弹幕里翻滚着“应得的!”和“炫富?”的撕裂狂欢。晓东默默调高广告单价,单月广告收入突破四十万,却给阿兴看写着“扣除返点后总收入两百万”的账单。阿兴盯着共同朋友发来的行业报价单,屏幕冷光映亮他眼底的血丝。
裂痕在盛夏灼烧。晓东带着新签约的扛楼工小帅出现时,阿兴正扛着大理石板上六楼。290万粉丝的账号数据下滑到四百万播放,晓东说要打造“流量矩阵”。阿兴看着小帅白净的脸冷笑:“他连水泡都没磨破过。”当晚他注册小号“拖鞋战神阿兴”,第一条视频是独自扛十二块石膏板爬消防通道——没有悲情配乐,只有沉重的呼吸在空荡楼梯间回荡。
决裂像场荒诞剧。2024年12月广州垂直马拉松,阿兴带着自聘摄影师冲过终点。晓东在公司暴怒:“这必须发主账号!”争吵声被录音笔窃取,剪辑后在小号引爆热搜。十八天后,“楼梯战神阿兴”账号发布告别图文:“江湖有缘再见。”三百万粉丝版图轰然崩塌,碎片扎进两个底层青年的血肉里。
![]()
重庆观音桥商圈地下车库,黄女士的板车陷进排水沟。四袋水泥压得车梁弯曲,合计四百斤的重量让男工友青筋暴起。她啐口唾沫在掌心:“嘿哟!”的号子劈开浑浊空气。镜头外自媒体博主兴奋低语:“这条肯定爆!”黄女士和丈夫的扛楼视频在平台收割165万点赞,评论区泛滥着“女汉子!”“心疼”的感动。没人问过她为何38岁还在扛水泥——六年前非洲猪瘟碾碎养猪场,120万债务把穿裙子的女人钉进苦力场。
她清楚记得第一次分账时的荒诞:视频播放量破百万,博主塞来两千现金:“姐,这是流量费。”而她和丈夫肩头磨出的老茧,在当天搬运费里仅估值六百元。如今她学会对着镜头笑,尽管腰椎在阴雨天疼得直不起来。四年还债五十万的背后,是算法精准计算的“顽强女人”人设,是看客们三分钟热泪的廉价共鸣。
虚假的悲情早已产业化。某MCN机构培训手册记载着“黄金卖惨公式”:破旧工装+伤痕特写+负债数字=爆款保证。美团官方曾曝光“骑手卖惨产业链”:专业编剧炮制“一个差评白干整天”剧本,演员在保洁间摆拍哭泣,日赚上万。当真实的扛楼工在烈日下拧出汗水,网红机构正用桶装矿泉水泼湿演员衬衫,弹幕里滚动着:“大哥歇歇吧!”
![]()
阿兴的新工作室藏在建材市场二楼。铁皮房里堆着沙袋和拍摄器材,墙上贴着巨幅目标:“和兄弟赚100万!”现在他亲自筛选广告,拒绝所有网贷推广。某次直播他掀开T恤展示腰椎护具:“这里动过手术,赚的钱一半给医院了。”屏幕礼物瀑布般冲刷,九块九玫瑰堆成虚拟花海。
他终究没逃过流量定律。今年三月“阿兴挑战扛冰箱上28楼”直播,观看人数峰值破百万。下播后他瘫在救护车里吸氧,弹幕里“战神”的欢呼变成医疗账单上的四千元。290万粉丝的账号解体后,新账号爬回97万粉丝用了八个月。他在某条视频里苦笑:“都说我是顶流,顶流也得交房租啊。”
学者在论文里剖析这类现象:“网红拜物教本质是商品拜物教的变种。”当阿兴拧汗水的垫布成为流量货币,当黄女士肩头的血痕被标上情感价签,资本完成了对苦难最精致的收割5。那些刷着“心疼”的拇指,不过是平台报表里跳动的DAU(日活跃用户);那些“逆袭”神话,终将被更新的猎奇故事覆盖。
暴雨夜,阿兴带徒弟处理某网红餐厅的急单。十八岁少年第三次滑倒在湿滑楼梯,瓷砖碎在腿边爆开银光。“不干了!”少年带着哭腔的吼声被雷声吞没。阿兴抓起瓷砖扛上肩,脖颈血管蚯蚓般凸起:“我替你扛,工钱归你!”监控录像里那道蹒跚背影,后来被餐厅老板做成“致敬劳动者”广告片,文案写着:“真正的顶流在人间。”
晓东的转型工作室上月解散。最后那条视频里,新签约的“外卖诗人”朗诵平台欠费提示单,播放量没破万。他深夜给阿兴发消息:“你对了,扛楼才是根本。”阿兴已读未回,聊天框上方“正在输入”闪烁片刻,归于沉寂。
城中村出租屋里,阿兴给老家父亲寄回新款按摩仪。手机屏保是湛江老家斑驳的红砖平房,在一众乡村别墅中像块溃烂的疮疤。粉丝常夸他“逆袭改命”,可他清楚记得村支书的话:“攒够三层楼钱才好说亲。”还清三十万债务那晚,他在工地数完最后两捆现金,转身下单了护腰神器——标价相当于扛150袋水泥上五楼。
凌晨三点的广州,阿兴的电动车驶过珠江新城。玻璃幕墙倒映着扛楼工与金融精英的叠影,外卖骑手穿梭其间如忙碌工蚁。他忽然想起晓东拍的第一个爆款结尾:夕阳下自己扛沙袋走向CBD光海,字幕写着“生活与梦想的距离”。此刻新账号弹窗跳出广告分成到账通知:金额正好是昨天十五小时扛楼的十倍。
混凝土森林里,无数阿兴们仍在攀爬。他们的血汗砌成流量帝国的地基,他们的脊梁是算法巨塔的承重墙。当镜头第无数次对准那些浸透盐霜的旧T恤,我们该扪心自问:是在见证苦难,还是在消费苦难?是在致敬奋斗,还是在啃食奋斗?
真正的顶流从不在榜单上——它在九楼拐角处混着汗腥味的穿堂风里,在深夜数钱时纸币上的灰指甲印痕中,在千万双裂口手掌托起的,这个摇摇欲坠却始终未崩的人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