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邑王泗戏脸壳的最后一个传人

暑假还在继续。

——今天的编辑 谭孃

两年前还常混迹于青城山，临近年关赶场，偶然遇见一位中年女性在菜市场门口卖着五颜六色的面具，极具特色，民俗特点突出，数量不多，预购从速。

很难抗拒这种小玩意儿。在一番拉扯讲价过后，顺着对方要回家吃晌午的气口，一口价60元拿下仅剩的5个。

必然是被我赚到了。后来又在卖肉卖菜的摊子上看见，快要过年，大家都买来图个吉祥。

又过了一年，大邑安仁，天福美院对门开了间杂物铺子，取名戏脸壳民艺。铺子里相似的产物更多了，不仅有纸艺的，木艺傩面、木刻版画、瓷器一应俱全。价格呢，自然比民间在野要贵许多。

再后来，又在宽窄的斌升街开了一间。安仁店于上周末正式关门。

一度我以为找到了手艺人的源头，在安仁店与老板几经交谈后发现，他也是发现美的眼睛，有想学的心，而不得师傅传授，问就是，师傅现在农忙，要等到冬天。

我就也以为这种手艺是应季的，因为它太与民俗民风挂钩，是逢年过节与戏剧表演、驱邪祈福强关联的产物。直到本地文旅的发掘宣传，与网红瞄准商机后，在网络扩散开来。有利有弊，也因此我寻得了真正手艺所在之处。

大邑王泗，最后一代戏脸壳传承人黄家榜，和他的“非遗”娃娃头们。

已经有不少朋友拜访过黄爷爷，以游客、艺术家、做毕设的大学生等身份。我应该以什么身份？在镇子上无目的地兜转几圈后，最终还是决定拨通爷爷的电话，求一个确切的位置。

和网友说得一致，爷爷热情，被问到想要拜访，哪怕是我这样下午四点才临时到访的陌生人，也立刻答道，“你来嘛，来嘛来嘛。”

就像和我的爷爷拨通电话一样，与老辈子们通话都要提高几个音量。

不过大邑话我是真听不懂。其实爷爷已经给了具体位置，但最后的一段路，进村之后的哪一户，非常难寻。

我在网上有看到人说要过桥过河，从乡道拐进只有一辆车宽的小道，一路都祈祷对向不要来车。两侧都有农田，正是水稻拔高的冲刺阶段，越往深处走，水渠忽现。

这大概就是河吧！那么桥，该在渠上。更窄的路，小心地驶过，现出在村里该叫洋气的楼房，对比视频中的背景，不像。又停好车，钻进玉米地和黄瓜秧，最后只有看家的小黄狗，对着陌生访客吠。

直接弃车而去，又入村道，决定再次拨通电话。那一头未接听，只好自顾向前盲走。

一种小学放暑假回爷爷奶奶家的亲切感：很热，很晒，村里的伙伴不会出来玩，只有自己和蝉与蚂蚁的夏天，还有拔了穗的高粱和有些老了的苕叶尖。然后是爷爷返拨回的电话，他在道路最远的地方招手，迎接一种熟悉感的归来。

家里的大铁门外有宽敞的坝子，弯过道路正视其地上，刚刷过颜料的弥勒佛排排站，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进门的通道即是工作室，门敞开，两头风对流，又庇荫，只消开个风扇，将就今年酷热的夏天。

老两口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路，一人拿排刷刷着大弥勒佛的底色，另一人一手持两支笔，同时上色，减少做功。

不知从何开始寒暄，就胡乱感叹天气的炎热，爷爷开始说起我从王泗镇上来有点太远了，下次不如从安仁来。随后是重复一遍又一遍，“你从王泗来绕了好大一圈。”

不得不说，黄爷爷和我的爷爷确有几分神似，都一样到了夏天就更瘦，会在午饭后睡会儿瞌睡，会在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端起茶杯喝几口茶水，再就是一直带着笑。

靠爷爷左手边，框里是干透的，刷过底色的小弥勒佛纸壳，到爷爷手上，用毛笔在碗里蘸取颜料，勾勒红色的部分，正反都要，然后丢到右边的框里，一个人就是一条生产线。

不明我的来意，也不知我是谁，但明白是对戏脸壳感兴趣的人，爷爷主动推进进度条，邀我去看看更多的成品。

平房往里走，油布帘子背后是满打满三个柜子的戏脸壳，是库房。

面对的另一侧就比较杂乱，有模具，有半成品，还有些农用品，不怎么收拾得归一。

还能往里走，偏间里桌子板凳拼接成的长桌，一排娃娃戴着黑帽儿，尚未点睛。

通道里，猪圈里，各处都摆放有模具、白泥、阴干的面具，和农具混淆在一起。农村娃带着对农村的刻板印象，已经觉得这是对小农生活极大的反叛——把大部分空间让给这门手艺，却没想里面还有乾坤。

刚刚看过的都是小件，婆婆带我往家里间走，三轮车、电三轮车、沙发，摆的都是大个头的狮子头，都已经覆好泥，阴干完等上色。

至此，可以给不会美术的朋友讲讲戏脸壳的制作流程了：

用米浆把纸一层一层糊进模具-阴干-脱模-阴干-干透覆白泥-阴干-刷底色-阴干-（或需再刷底色，视描绘内容定-阴干）-分色描绘-阴干-二次上色-阴干-刷清漆-阴干-完成。

本质上，戏脸壳是一场时间的艺术。

婆婆说，要完整制作一个常规大小的戏脸壳，从头至尾至少需要1个月时间，如果到冬天时间就更久。

“原先我们这几个队的人都要做这个，后来慢慢大家都不做了。费时也不挣钱，年纪也大了。”

“现在只剩我们在做了。”

我就问起那位安仁的老板，一说起他，爷爷印象深刻，“他还来帮我们打过谷子。”

在对我的描述中，安仁老板一直未学成的理由是老人要农忙，而在爷爷的描述中，“他来过几次就没来了。”

戏脸壳制作很耗时，但爷爷也不忌教人传人，一个月可以从头至尾学做一遍，一款戏脸壳，但花样、神态非一日之功。

下笔轻扫是眉毛，围绕原点转几圈便是莲花生。在网上有过几次的体验图里，没几个人能一次画得好，总是持笔紧张，下笔更是歪歪扭扭。

4月份刚做过一次的线下体验工坊海报还贴在墙上，报了名，一群人来，黄爷爷给他们提供刷过底色的纸壳，他们画图案。

“我不管他们画成什么样，反正我按成品价给他（活动组织者），画完了他们就拿走就是。”

这群人中，艺术家普耘让爷爷记得最清楚。“那个小伙子画得好。他画得好。”

一起组织活动的小伙子在工作坊结束后又给爷爷多转了两百块钱，不多，爷爷也不对此期待，但有两百是两百，也蛮好，爷爷只笑。

还有提油提米来的人，以及决心要在爷爷家拍个纪录片，以戏脸壳为毕设的大学生们，都会礼貌询问，爷爷也总是回，来嘛来嘛。

学生们来，不住宿，但要招待他们中饭。在农村，到了饭点吃顿便饭是基本礼遇。

来就是一天，“他们拍，我手上还不能停，还是有点辛苦。”

51年生的黄爷爷蛮时髦，微信抖音都耍得转。提到每周会有人来他家直播，就掏出手机给我看，问我有没有刷到过。

顺便又问起，戏脸壳去玉林摆了摊，有没有看到过；问我离宽窄巷子有多远，我说知道那边有间店。

爷爷有点开心，也欣喜很多来过他家，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原来都可以串联起来。最遥远的串联，莫过于回到开始的那个青城山的故事，那位赶着回家吃午饭的中年女性，她来自崇州，是每年固定的进货方之一。

确切来说，所有来的人，有过买卖交易的人，和黄爷爷都是供销关系。

外来的消息片面，人们反馈给他什么就是什么，而他和老伴，在日复一日的大邑王泗，来回涂抹着手艺的颜色。

晃眼就到6点，我提问两位平日里什么时候吃饭，爷爷说自己不管多晚睡，第二天都会5点醒来。

起来扫地，清洁，吃早饭，下地干会儿活，就到了中午，饭后睡一会儿，避开最热时候，就开始画戏脸壳。

说起现在比不得以前，年纪上来了，效率只当得到以前的三分之一。佝着背，一坐就是一下午，一直到吃完晚饭，还要画一会儿，就洗漱睡觉。

大的水田已经租给村里其他人去种，剩一些菜园，种点应季蔬菜吃吃就足够。

墙上是在崇州工作的女儿打的说明纸条，摆戏脸壳的架子也都看起来是新做的，不免被流量裹挟之下，茶杯都放下得匆忙些。

虽然这天午饭吃得完，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老人们客气地留我吃晚饭，我只摆摆手，说出和那位拍毕设的大学生一样的理由，我要去吃烧烤了。

临走前不免为喜爱的朋友代购，挑上几款，刚好用村里发的宣传禁烧秸秆袋子装下。

他们送我到门口，看我离开，像每个春节离开爷爷奶奶家一样，招招手，唤我下次早点过来，来吃晌午。

今日编辑 | 谭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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