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梅 ：阴阳思维看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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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再刷《哪吒》，突然被申公豹那句话所击中，“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搬动。”申公豹曾是十里八乡的骄傲，是申小豹的榜样，可他为求认可走向极端。哪吒出身魔丸，被村里人视为妖怪，他却说“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算。”。在陈塘关遭受灭顶之灾时，毅然决然挺身而出。敖丙被赋予灵珠之运，借此改变龙族为妖之命，却在众人谴责龙族之时，杀心大起，一怒之下妄图水淹陈塘关。无量仙翁以“维护秩序”为名行恶多端，石矶作为“妖魔”却乐观豁达。这些角色打破了非黑即白的善恶定义，揭示人性的复杂——善恶无绝对界限。

人性善恶的争论，宛如一条奔腾不息的历史长河。回溯历史，从孟子的“性善论”到荀子的“性恶论”，再到告子的“性无善无不善论”，先哲们各执一词，各成一派。孟子认为人性本善，所以“人之初，性本善”。荀子则主张人性本恶，因而“人之性恶，其善伪也。”而告子则认为“人性如素丝，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

以我观物，以人观人时，人性皆有善恶。以物观物，以天量人，则人性只有阴阳。一味用“性善论”或“性恶论”来判定人性，未免有失偏颇。人性善恶，就如同混天珠有灵珠和魔丸之分，好与坏并存，因而看人性，不妨借用道家的“阴阳思维”，或许人物不再是扁形人物，而成为圆形人物。

再次拜读《大秦帝国》，借助阴阳思维，我重新定义了那些熟悉的人物。

孟子，作为儒家星空里的璀璨“亚圣”，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初中语文课本里《孟子三章》《鱼我所欲也》几篇课文，让人奉为至圣经典，深邃的思想内涵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是给统治者的“清醒剂”，这种朴素的民本思想，让唐太宗读之汗颜，让张居正奉为改革圭臬。“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是给普通人的“精神钙片”，这句千年鸡汤，曾激励司马迁忍辱完成《史记》，让王阳明在龙场驿悟得心学真谛。“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是给中华文明的“文化基因”，让文天祥以死明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使谭嗣同视死如归，“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每每讲到这些课文，我总抑制不住对圣贤的敬仰，雄辩犀利，气势磅礴，善于类比，不愧为中国古代思想巨擘。可在《大秦帝国》里，走下圣坛的孟子却让我看到了人性不堪的一面。当时孟子带领众弟子，不遗余力地游走列国，极力推行儒家主张。当他来到齐国，和“天下第一利口”的张仪相遇。对于张仪，孟子二十多年前曾在大梁讥讽纵横家张仪是妾妇之道，被刚刚出山的张仪猝不及防地痛斥了一顿。从此孟子对张仪、苏秦厌恶至极，专门写文章《富贵不能淫》讥讽张仪非大丈夫。每每讲这篇文章时，不止一次地为孟子所倾倒，浩然正气于天地。

这次，孟子又滑上了贬损纵横策士的老路子，不想却被张仪犀利评点“大伪无双”。那段慷慨激昂的陈词让人读起来酣畅淋漓。“儒家大伪，天下可证焉。儒家眼里，人皆小人，唯我君子。术皆卑贱，唯我独尊。学皆邪途，唯我正宗。墨子兼爱，你孟轲骂作无父绝后。杨朱言利，你孟轲骂成禽兽之学。法家强国富民，你孟轲骂成虎狼苛政。老庄超脱,你孟轲骂作逃遁之说。兵农医工，你孟轲骂为末技细学。纵横策士，你孟轲骂作妾妇之道。你张扬刻薄，出言不逊，损遍天下诸子百家，却大言不惭，公然以王道正统自居……”此刻的孟子，俨然是一个厚颜无耻，自高自大，不可一世，唯我独尊的迂腐夫子。

孟子也和孔子一样，周游列国四十余载，却无一国敢用，反而在每次雄辩中落败于人。《大秦帝国》里的孟子，不再是高居神坛的圣人，他不审时度势，看不清列国纷争的战国时代，需要的是法家大刀阔斧的变革强国，抑或是纵横家合纵连横的奇谋异策，唯有如此，才能灭掉别国，成为横扫天下的无敌强国。缺乏高瞻远瞩，不能洞察时局的孟子，不能像商鞅一样，拯救老秦于危难之中。也不会如张仪一般，连横六国，奠定秦国崛起的坚实基础。他只会空谈治国，只能被张仪气得口吐鲜血。

另一个人物也让我有了新的认识，他就是邹忌。课本上有篇文章《邹忌讽齐王纳谏》，一直以来，邹忌在我眼中是人美心善的忠臣典范。他形貌昳丽，能和城北徐公并驾齐驱，成为“花样美男”的代表。可他实事求是，不偏听偏信，哪怕妻、妾、客一致认为他貌美如玉，甚于徐公，他也没有迷失在赞美恭维之中，

自叹不如。他头脑冷静，善于反思，透过话语看出每个人的行为背后的真正实质。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由己及人，以小见大，婉谏齐威王莫被左右亲信所蒙蔽。致使齐威王广开言路，从谏如流，锐意改革，让齐国大治，位于列国之强。自古伴君如伴虎，一言不甚，招来杀身之祸。可邹忌不仅能言善劝，勇气可嘉，而且忠君爱国，赤诚无私，这样一位贤臣何不让人刮目相待。我记不得每讲邹忌时，如何向学生灌输他的优秀伟大。

翻开《大秦帝国》，邹忌却向我展示的是貌美腹黑的一面。他嫉贤忌能，心胸狭隘，为了大权独揽，不惜制造莫须有的冤假错案，构陷大将田忌，致使田忌逃往别国，齐国也因此受到重创而落败他国。邹忌因私废公，排除异己，专权跋扈的作法，成为其一生中抹不掉的污点，最终郁郁寡欢而死。

从人人点赞的忠良贤臣，到人人唾骂的奸臣贼子，这个画风的转变，确实让人有些瞠目结舌。本来将相之和，足以辅佐齐威王再创辉煌，再现齐桓公的经天霸业。可邹忌人性中不堪一面，毁灭的岂止是他个人的一生，更搭上了齐国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

其实在阅读《大秦帝国》这本书时，颠覆我认知的何止这两个人。屈原在我的心目中是高洁不屈，忠君爱国的伟大诗人，《大秦帝国》中他轻率鲁莽，偏执冒失，使楚国合纵变法一朝毁之。商鞅在司马迁的笔下是“天资刻薄人也”，而在《大秦帝国》中，商鞅却是一个充满激情、英勇果敢、格局远大的改革家。用“阴阳思维”去阅读，每个人物不再一味的高、大、上，好得如同圣人，也非一概的恶、毒、狠，坏得好似恶魔。他们一如平凡的我们，正面阳光灿烂，背面阴险恶毒。

苏轼诗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庐山还是那个庐山，为什么不同的人却能看出各不同的差异呢？其答案正如《周易》中所说：“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运用阴阳思维去读人性，或许才能读出真实，读出趣味。

读书如此，教育何尝不是这样的。

我想起几年前教的一位黄姓同学，他上课睡觉，顶撞老师，旷课逃学，怎么看都是学渣级别。我初三接班时，他已经旷了初二整个下学期。或许为了拿个初中毕业证，初三开学时他居然报到班里。人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果然在班里没呆两天，他居然又旷了整整一周课。

来学后，我把他叫到校园的凉亭下，整整谈了三节课。在交流中，我了解到他的家庭状况，重组家庭，后母带来的哥哥学习成绩优异，后母又生的妹妹听话懂事，而夹在中间的他不受父母待见，平时要个钱都难。没办法，他只好旷课去打零工挣钱自己花。他送过水，发过传单，当过小工，吃过苦，受过累，却没有霸凌勒索过同学，也没有走上偷盗抢劫的邪路上。我没有一味批评指责他的不是，而是肯定他能吃苦受累，自力更生，懂事能干，并且提醒他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一定告诉老师，让老师来帮助他。

我很庆幸自己当时能用阴阳思维的方式，去辩证看待分析他旷课违纪的行为。尽管初三一年他还是小错误不断，但至少没再顶撞过老师，没扰乱过课堂，顺利毕业，并且上了职高。

俗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既然福祸相生，那么阴阳必定共存。教育不能简单地以人为割裂的方式，去看待学生所谓的“善恶好坏”，而应该站在“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对立统一性上整体看待他们“善恶好坏”的问题本质，然后扬长避短，才能让他们成为最好的自己。

因而看人性，我们决不能执着于一面，或全盘肯定，或一味否定。这正如瞎子摸象，各执一端。殊不知人性本就是阴阳和合之物，有光必有影，有善必有恶。若只认阳而否阴，或只见阴而弃阳，都未免失之偏颇。看那人来人往的街市，每个面孔下都藏着阴阳二气，时而相争，时而调和。这便是人性——永远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摇摆不定。阴阳轮转，永无止息。

作者简介

李冬梅，河南济源人。济水一中语文教师，喜欢读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