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生桩血案

乾隆三十五年，河间府出了桩怪事：那日正是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晒死老牛。城南修桥的工地上，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抡着铁锹挖地基。领头的王老五擦了把汗，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干完这趟活非得去醉仙楼喝两盅不可！"正说着，铁锹"铛"地一声磕着个硬物。王老五弯腰一扒拉，土里露出半截青白色的东西。他凑近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分明是只小孩的手！

"我的娘哎！"王老五连滚带爬往后躲。工人们围上来，七手八脚扒开浮土，底下竟是一对童男童女，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红袄绿裤，面色如生。最邪门的是，两个孩子手腕上各系着根红绳，绳头还拴着铜钱。消息传到衙门，知府钱有财正搂着三姨太吃冰镇西瓜。听说挖出死孩子，他手里的西瓜"啪嗒"掉在地上，红瓤子溅了一鞋面。

"混账东西！这等晦气事也来报！"钱有财一脚踹翻报信的衙役，转头对师爷使了个眼色，"去，叫孙石头看看怎么回事。"

孙石头是河间府的老仵作，五十出头，干这行三十年，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挎着验尸箱赶到工地时，天已擦黑。工人们早跑光了，只剩两具小尸体孤零零躺在坑里。"造孽啊..."孙石头蹲下身，掏出块姜片含在嘴里避秽气。他先看那男童，掀开衣襟一瞧，胸口有道三寸长的刀疤，已经愈合了。再检查女童，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这不是普通的死人..."孙石头心里咯噔一下。他年轻时听师父说过，前朝修大工程时，有"打生桩"的陋习——用活人祭祀，埋在桥基下镇邪。看这俩孩子的打扮和伤口，八成就是"生桩"。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孙石头回头，见钱知府摇着折扇走过来，身后跟着个穿绸缎的胖子，正是本地最大的绸缎庄老板赵德贵。

"老孙啊，看出什么名堂没有？"钱有财拿扇子遮着鼻子，嫌恶地瞥了眼尸体。孙石头起身作揖："回大人，这两孩子死了至少三个月，但尸身不腐，怕是..."

"怕是失足落水淹死的！"赵德贵突然插嘴，掏出手帕擦汗，"这阵子雨水多，准是谁家孩子贪玩..."孙石头眯起眼睛。赵德贵的手帕上绣着金线荷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等货。可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帕子上的汗渍晕开一大片。钱有财干笑两声："赵员外说得在理。老孙，写个失足落水的结案文书，明天..."

"大人且慢。"孙石头指着女童的指甲，"若是淹死，指甲缝里该是河沙，可这里头是黑土。"他又翻开男童眼皮，"眼白有血丝，这是憋死的症状。"钱有财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小的只是据实禀报。"孙石头不卑不亢，"这案子有蹊跷，得详查。"赵德贵突然掏出一锭银子塞过来："孙仵作辛苦，这点茶钱..."孙石头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那银子少说十两，顶他半年俸禄。他偷眼瞧钱有财，发现知府大人正盯着赵德贵，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当夜，孙石头在停尸房点着油灯验尸。他刮下女童指甲里的黑土闻了闻，有股子石灰味。正琢磨着，门外传来"吱呀"一声。

"谁？"孙石头抄起解尸刀。"是...是我。"一个穿绿衫子的姑娘怯生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老爷让给先生送宵夜。"孙石头认得她，是赵德贵府上的丫鬟小桃红。这丫头十七八岁，柳叶眉杏仁眼，在河间府的丫鬟堆里是拔尖的俊俏。"放那儿吧。"孙石头没抬头。他正用银针探男童喉咙，针尖抽出时泛着诡异的青色。

小桃红却没走，反而凑过来看："先生，这俩孩子真是被活埋的？"孙石头手一抖："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小桃红绞着衣角，"今儿晌午，我听老爷跟钱大人在书房吵架，说什么'童男童女''封口费'..."孙石头猛地站起来："你还听见什么？"小桃红刚要开口，窗外"嗖"地飞进一支箭，正钉在她耳边的门框上。孙石头吹灭油灯，拉着小桃红趴在地上。黑暗中，他感觉姑娘浑身发抖，手心冰凉。

"先、先生..."小桃红带着哭腔，"我是不是闯祸了？"

孙石头没答话。他摸到那支箭，箭杆上刻着个"赵"字。

第二天一早，孙石头去衙门点卯，发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快班头子张彪把他拽到墙角："老孙，你昨儿是不是收赵员外的银子了？"

"胡扯！我..."

"钱大人今早发了话，说这案子结了，就是俩要饭的孩子失足淹死。"张彪压低声音，"你可别犯倔，听说..."他指指上头，"这桥是给皇上南巡修的。"孙石头心里明镜似的。乾隆爷明年要南巡，河间府这段御道要重修，这桥就是其中一段。若真用了"打生桩"的邪法，捅出去可是杀头的罪过。

晌午时分，孙石头蹲在茶摊上啃烧饼，听见隔壁桌两个挑夫闲聊。

"听说了吗？赵员外家前阵子丢了俩家生奴才的孩子..."

"嘘！小声点！我婆娘在赵府洗衣裳，说那俩孩子是赵员外小妾生的..."

孙石头耳朵竖得老高。突然，茶摊老板咳嗽一声，那俩挑夫立刻噤声。孙石头回头一看，赵德贵的心腹赵四正往这边走，腰间别的短刀明晃晃的。

当天下午，孙石头借口查旧案卷，溜进衙门架阁库。他翻到三个月前的失踪报案，果然有两份蹊跷的记录：城南刘铁匠家八岁儿子失踪，同一天，城北李寡妇家的闺女也不见了。最怪的是，两家人第二天都来撤了案。

孙石头抄下地址，趁天黑摸到刘铁匠铺子。铁匠娘子见是官差，吓得直哆嗦。孙石头掏出几个铜钱："大嫂别怕，我就问问令郎的事。"那妇人"哇"地哭了："差爷行行好，俺家狗娃是赵老爷给带走的，说去享福...昨儿突然送来二十两银子，叫俺们闭嘴..."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孙石头从门缝一看，几个戴斗笠的汉子正在街口张望。他赶紧从后窗翻出去，刚落地，就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声响。

孙石头猫着腰钻小巷，七拐八绕到了李寡妇家。刚拍门，里头"噗"地吹灭了灯。他急中生智，捏着嗓子学猫叫："喵——金莲姑娘让我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李寡妇满脸泪痕："真是金莲小姐让你来的？"孙石头一愣。赵金莲是赵德贵的独女，今年二十出头，据说跟钱有财...他来不及细想，闪身进屋："大姐，你闺女是不是..."话没说完，外头火把亮成一片。有人高喊："孙石头！你夜闯民宅，该当何罪！"孙石头暗道不好，这分明是钱有财的声音。他刚要翻窗，李寡妇却拽住他，塞过来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交给金莲小姐，就说...就说我对不住她..."

门被撞开的瞬间，孙石头钻进了灶膛。透过砖缝，他看见钱有财带着衙役冲进来，不由分说把李寡妇捆了。奇怪的是，知府大人官服下露出半截粉色肚兜——那花样，跟赵金莲常绣的一模一样。待人群散去，孙石头从灶膛爬出来，浑身黑灰像个灶王爷。他展开手帕，里头裹着半块玉佩，上头刻着"金玉良缘"四个字。翻过来，背面竟刻着"钱有财"三个小字！

孙石头倒吸一口凉气。这案子，怕是比他想的还复杂...

孙石头揣着那半块玉佩，像揣了块火炭似的。他在巷子口蹲到三更天，等打更的过去，才敢往家走。刚拐过柳树胡同，暗处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他衣角。孙石头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竟是小桃红！

"要死啊你！"孙石头压低嗓子，"大半夜的..."

小桃红脸色煞白，嘴唇直打颤："先生快走！赵四带着人往您家去了！"她拽着孙石头就往反方向跑，"我偷听到老爷跟小姐说...说要把您..."话没说完，远处传来狗叫声。小桃红"哎呀"一声，拉着孙石头钻进路边稻草堆。两人贴得极近，孙石头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香，混着汗味儿，竟莫名让人心安。

等脚步声过去，小桃红才抖着声儿说："先生，李寡妇被关在赵府地窖里...金莲小姐哭了一晚上，说造孽..."

孙石头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小桃红眼圈红了，"我是李寡妇的远房侄女。去年家里遭灾，姑妈求赵老爷收留我当丫鬟..."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姑妈藏在地窖砖缝里的。"油纸包里是张发黄的卖身契，上头按着血手印。孙石头就着月光细看，竟是李寡妇闺女的！契约角落还盖着钱有财的私印。

"好个父母官！"孙石头咬牙切齿。他忽然想起什么，"小桃红，你姑妈给赵金莲的手帕..."

"金莲小姐有喜了。"小桃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是钱大人的...老爷逼她打胎，她不肯，天天以泪洗面。"孙石头脑子里"轰"的一声。难怪钱有财要灭口，这要是传出去，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他正琢磨着，远处传来梆子响——四更天了。

"先生，我带您去个地方。"小桃红突然说。两人贴着墙根摸到赵府后门。小桃红从腰间解下钥匙，轻手轻脚开了锁。孙石头跟着她穿过菜园子，钻进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小桃红挪开米缸，地上竟有个暗门！

"这是..."

"老爷挖的地道。"小桃红点起蜡烛，"通书房暗室。"地道窄得只能爬行。孙石头跟在后面，闻着泥土腥气混着姑娘身上的汗香，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爬了约莫二十丈，小桃红停住了。她吹灭蜡烛，示意孙石头从缝隙往外看。

暗室里头，赵德贵正跟个穿黑袍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童男心头血三滴，童女手指骨两根...保你赵家三代富贵..."

孙石头浑身发冷。这是邪术！他正要细听，小桃红突然拽他袖子——暗门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咣当"一声，像是碰倒了什么。就听赵德贵厉喝："谁？！"小桃红一把按住孙石头的手，指尖冰凉。暗门缝隙透进的光忽明忽暗，映得她小脸惨白。孙石头反手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感觉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老爷，是猫。"外头赵四的声音，"厨房黄猫偷鱼..."赵德贵骂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了。小桃红长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差点栽进孙石头怀里。孙石头赶忙扶住，却不小心碰倒了墙边的陶罐。

"啪嚓！"

暗室里瞬间安静了。孙石头心提到嗓子眼，拽着小桃红就往回爬。身后传来赵德贵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钻出地道时，东方已经泛白。小桃红锁好偏房门，拉着孙石头躲进柴房。她胸口剧烈起伏，青布衫子被汗浸透，贴在单薄的身子上。

"先生..."她突然哭了，"我姑妈活不成了..."

孙石头不知怎么安慰，只好笨拙地拍拍她肩膀。这一拍不要紧，小桃红"嘶"地抽了口凉气。孙石头觉出不对，掀开她衣领一看——后背上全是鞭痕，新伤叠着旧伤！

"赵德贵打的？"

小桃红咬着嘴唇点头："上次我打碎个茶盏..."她突然抓住孙石头的手，"先生，您一定要救我姑妈！她手里有..."柴房门"砰"地被踹开。赵四带着三个家丁闯进来，手里拎着拇指粗的麻绳。"好哇！吃里扒外的贱婢！"赵四阴笑着，"老爷说抓不到孙石头，就把你卖窑子里去！"

孙石头抄起劈柴斧："谁敢动她！"赵四一愣，随即怪笑："哟，老仵作还挺怜香惜玉？"他突然变脸，"给我打！"斧头毕竟不趁手，孙石头撂倒两个家丁，自己胳膊也挨了一棍。眼瞅着要吃亏，院墙外突然传来锣响："走水啦！粮仓走水啦！"赵四骂了声娘，带着人往外跑。小桃红拽着孙石头翻墙逃出赵府，两人躲进早市的人群里，这才发现对方都成了花脸猫——孙石头一脸黑灰，小桃红的绿衫子挂破了好几处。

"粮仓..."

"我姑妈教的。"小桃红抹了把脸，"她说要是被逮着，就放火调虎离山。"孙石头心里发酸。这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透着股韧劲儿。他摸出仅有的几文钱买了两个烧饼，小桃红接过就啃，饿狼似的。"慢点儿..."孙石头把自己那个也递过去，"你几天没吃了？"

"三天。"小桃红嘴里塞得鼓鼓的，"自从姑妈被抓，厨房就不给我饭吃..."孙石头鼻子一酸。他五十岁的人，无妻无子，突然就生出一股护犊之情。正想着，小桃红突然指着远处："先生快看！"衙门方向，钱有财的轿子正往赵府去。孙石头眯眼一瞧，轿帘掀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是赵金莲！

"有门儿！"孙石头一拍大腿，"小桃红，你敢不敢跟我演场戏？"

当天晌午，赵府后门来了个卖绒花的货郎。小桃红红着眼圈跟守门的说："小姐要的苏州绒花到了..."守门的见是她，也没多问。小桃红领着"货郎"直奔绣楼，在转角处突然拐进间空屋子。她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子："先生快看！"箱子里全是书信。孙石头随手抽出一封，是钱有财的笔迹："...金莲吾爱，童男女已备妥，待法师作法后埋于桥基..."落款日期正是三个月前！

"这是..."

"小姐的私房箱子。"小桃红又翻出个布包，"还有这个。"布包里裹着个巫蛊娃娃，胸口扎着七根针，娃娃背上贴着黄符纸。孙石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子母煞"！民间最阴毒的邪术，用孕妇精血养煞，能咒杀仇家满门！

"金莲小姐天天对着娃娃哭..."小桃红声音发抖，"我听见她念叨钱大人的名字..."孙石头脑子转得飞快。钱有财要杀赵金莲灭口？不对...他突然想起早上暗室里那个黑袍人...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小桃红慌忙合上箱子，拉着孙石头躲到屏风后。门开了，赵金莲扶着丫鬟走进来，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都下去吧。"赵金莲声音沙哑，"我歇会儿..."等丫鬟退下，赵金莲突然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对着镜子发呆。孙石头暗道不好，这分明是要寻短见！他刚要出声，小桃红已经冲了出去。

"小姐不可！"

赵金莲吓得瓷瓶掉在地上，里头滚出几粒红丸。见是小桃红，她惨白的脸上浮出丝苦笑："是你啊...也好，替我收尸..."

"小姐！"小桃红"扑通"跪下，"李嬷嬷还在地窖里！您忍心..."赵金莲浑身一震，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我对不起嬷嬷...可爹爹逼我打胎，钱郎又要娶巡抚千金..."她突然抓住小桃红，"你见到那个仵作了？让他救我！我知道桥下埋的是谁家的孩子！"

孙石头从屏风后转出来，刚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赵德贵的吼声："金莲！你给我下来！"赵金莲脸色瞬间惨白。她飞快地往孙石头手里塞了把钥匙："地窖...救李嬷嬷..."又推小桃红，"快带他走！"三人刚躲进密道，书房门就被踹开了。透过缝隙，孙石头看见赵德贵揪着赵金莲的头发拖进来，后头跟着钱有财和那个黑袍人。

"孽障！"赵德贵一巴掌把女儿扇倒在地，"敢跟知府大人耍心眼？"钱有财冷笑着掏出一张纸："金莲，摁个手印，就说孩子是马夫刘大的..."赵金莲突然疯了似的扑向钱有财："畜生！你明明答应娶我！"她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块玉佩，"这可是你给的定情信物！"孙石头瞪大眼睛。那玉佩分明是另一半！两块合起来正是"金玉良缘钱有财"！黑袍人突然阴森森开口："时辰到了...孕妇精血...作法..."

钱有财竟真的抽出匕首！赵金莲吓得瘫软在地，黑袍人举着个铜盆就要接血...

"住手！"孙石头再也忍不住，踹开暗门冲了出去。混乱中，小桃红抓起花瓶砸向黑袍人，拉着赵金莲就往外跑。赵德贵暴跳如雷："拦住他们！"

孙石头抄起砚台砸灭蜡烛，黑暗中听见赵金莲的尖叫和小桃红的哭喊。他摸黑抓住一只纤细的手腕，刚喊了声"快走"，突然胸口一凉...低头看时，一截刀尖正从胸口冒出来。

"先...生..."小桃红撕心裂肺的喊声越来越远。孙石头跪倒在地，最后看见的是钱有财狞笑的脸，和赵德贵手里滴血的刀...

孙石头倒下去的瞬间，听见小桃红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先生"。他本想应声，可一张嘴，血沫子就往外涌。奇怪的是，那刀捅的位置...他当仵作三十年，太清楚心窝子在哪了。"拖去乱葬岗！"钱有财的声音像是隔了层棉花。有人拽着他脚脖子往外拖。孙石头憋着气，眯眼看见小桃红被赵四反剪双手，赵金莲瘫在地上哭。黑袍人正拿个铜铃在赵金莲头顶晃悠，铃铛声听得人脑仁疼。

"大人，这仵作..."赵德贵的声音发颤。

钱有财冷笑："怕什么？本官是朝廷命官，杀个把贱民算什么？倒是你闺女..."他突然压低声音，"法师说了，七月十五子时取胎血，能咒死巡抚全家。到时候他闺女一死，本官照样能娶..."

孙石头心里"咯噔"一下。好狠的计策！钱有财这是要一石二鸟，既灭口又能攀高枝！拖他的人突然松了手。孙石头从台阶上滚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他听见赵四骂骂咧咧："死沉死沉的！喂狗得了！"

等脚步声远了，孙石头才敢睁开眼。月光下，他看见自己躺在赵府后巷的垃圾堆旁。伸手一摸胸口，血是不少，可刀口偏了两寸——赵德贵那老东西手抖了！他咬牙撕下衣襟裹住伤口，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吱呀"一声。赵府角门开了，小桃红被推搡出来，一个包袱砸在她身上。

"滚吧！老爷开恩，饶你条贱命！"赵四啐了一口，"敢多嘴，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去！"

门"砰"地关上。小桃红抱着包袱呆立片刻，突然疯了似的扑到垃圾堆前："先生！先生！"

孙石头赶紧"哼"了一声。小桃红扒开烂菜叶，见他睁着眼，眼泪"唰"地下来了："您还活着！还活着..."她手忙脚乱地撕裙子包扎，"我、我背您去找大夫..."

"别..."孙石头喘着粗气，"先救...赵小姐..."

小桃红哭得更凶了："小姐被他们关在地窖...我听见钱大人说，说等七月十五..."

孙石头心头一凛。今天都七月初十了！他强撑着坐起来："小桃红，你信我不？"

姑娘重重点头，眼泪甩在他脸上。

"好，你听着..."孙石头凑到她耳边一番嘀咕。

当夜，河间府传出消息：赵家小姐突发恶疾暴毙，丫鬟小桃红卷了细软逃跑。知府钱大人仁义，出钱给赵小姐办了丧事。至于那个多管闲事的仵作？早喂了野狗了！

三天后，七月十四。赵府后院搭起灵堂，白灯笼被夜风吹得直晃悠。钱有财和赵德贵跪在棺材前烧纸，黑袍法师摇着铃铛绕棺念咒。

"大人，真要在灵堂..."赵德贵搓着手。

钱有财瞪他一眼："法师说了，阴气最重的时候取胎血才灵验！"他掀开棺材盖，"又不是真死，灌了蒙汗药而已..."棺材里，赵金莲面色惨白，肚子隆起老高。黑袍人掏出把小银刀，正要下手，突然一阵阴风刮来，白灯笼"噗"地全灭了。

"谁？！"钱有财厉喝。

灵幔后飘出个白影，长发遮面，胸前一个大血窟窿。钱有财定睛一看，腿肚子直转筋——这不是孙石头吗？！"还我命来..."白影飘忽不定，"钱有财...你勾结妖人...残害孩童..."

赵德贵"嗷"一嗓子瘫在地上。黑袍法师倒镇定，掏出一把朱砂撒过去："何方妖孽！"朱砂穿过白影撒了一地。这下连法师都慌了："不、不是幻术..."白影突然暴起，一把掀翻棺材。里头"死而复生"的赵金莲猛地坐起来，手里攥着把剪刀就朝钱有财扎去！"贱人！"钱有财闪身躲过，反手一耳光。突然灵堂四角亮起火把，十几个衙役冲了进来。领头的高举火把一照——哪是什么白影，分明是浑身白灰的小桃红在装神弄鬼！

"反了！反了！"钱有财跳脚，"给本官拿下！"

衙役们却不动弹。人群分开，走出个穿绯袍的官儿。钱有财一见，膝盖当时就软了——是直隶按察使周大人！"钱有财。"周按察冷笑，"本官接到密报，说你勾结妖人，残害儿童，可有此事？"钱有财刚要狡辩，灵堂外传来个洪亮的声音："大人明鉴！"只见孙石头好端端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李寡妇和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你！"钱有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不是..."

"死了？"孙石头拍拍胸口，"托您的福，偏了两寸。"他转身跪倒，"禀大人，钱有财与赵德贵为修御桥，用邪术'打生桩'，残害童男童女。现有赵府家奴李嬷嬷为证，童男刘狗娃、童女李小草在此！"那两个孩子"扑通"跪下，掀起衣裳——男娃胸口赫然一道疤，女娃缺了半截小指！赵德贵当场尿了裤子。钱有财却狞笑："证据呢？本官是朝廷命官..."

"证据在这。"赵金莲突然撕开孝衣，露出高高隆起的肚子，"钱有财，这孩子就是证据！"她又掏出块血书，"这是李嬷嬷用命换来的供词！"

原来那天地窖里，李寡妇用碎碗片割腕写血书，把小桃红救出去报信。孙石头假死瞒天，暗中联络了按察使。可怜李寡妇流血过多，今早咽了气...

周按察一挥手："搜府！"

衙役们从赵府地窖挖出法坛，坛下埋着七个童男女的骸骨！黑袍法师见势不妙要跑，被孙石头一个扫堂腿放倒，扯下黑袍——竟是朝廷通缉的妖道白莲教余孽！钱有财面如死灰，突然扑向赵金莲："贱人！我死也要拉你垫背！"孙石头早有防备，一记窝心脚把钱有财踹翻。小桃红趁机扶起赵金莲，却见小姐裙下漫开一滩血水...

"要生了！"小桃红尖叫。周按察赶紧叫来稳婆。灵堂变产房，折腾到天蒙蒙亮，终于听见婴儿啼哭。稳婆抱出个男婴，屁股上有块铜钱大的胎记。

"奇了！"稳婆惊呼，"这胎记像刻了字！"

孙石头凑近一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胎记分明是个"钱"字！赵金莲虚弱地笑了："这是天意...孩子就叫...钱冤..."

案子轰动朝野。钱有财、赵德贵判了凌迟，妖道车裂。赵金莲难产死了，临终把孩子托付给小桃红。周按察要保举孙石头当知县，老头却摇头："大人，小的只会验尸，不会做官。"他看了眼抱着婴儿的小桃红，"再说，家里还有人等着..."

后来河间府出了个奇观：老仵作孙石头娶了赵府丫鬟，两口子开了间义庄，专给穷人收殓。有个屁股带胎记的男孩管他们叫爹娘。有人说夜里常见孙石头教孩子认字，认的都是《洗冤录》。

至于那座御桥？说来也怪，桥成那日，平白无故塌了一角。工匠们从废墟里挖出两具小棺材，里头空空如也。只有桥墩上多了行血字：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