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把一碗乌鸡汤吹凉,端到周晴面前,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晴晴啊,快,趁热喝了。这可是妈托人从乡下搞来的正宗土鸡,加了十几味补药,熬了五个钟头。就指望它,给咱家添个大胖孙子呢。”
饭桌上,我爸、我大姨、我舅,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都聚焦在周晴平坦的小腹上。那感觉,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块亟待开垦的希望田野。
周晴的脸在饭桌顶灯的照耀下,白得有点不正常。她攥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接过了碗:“谢谢妈。”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这样的“催生大戏”,从去年我俩结婚纪念日开始,每个月都要上演至少两次。一次是月初我妈掐指一算,说“差不多了”;一次是月中,她拿着手机上的排卵期APP,宣布“就是这两天,必须加把劲”。
整个家都陷入了一种为“造人”而疯狂的诡异氛围里。
我,刘毅,一个在重庆搞软件开发的码农,成了这部大戏里最身不由己的男主角。而我老婆周晴,是那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却又沉默不语的女主角。
那天晚上,又是例行的“总攻”之夜。我妈临走前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往我手里塞了一盒东西,眉飞色舞地说:“儿子,加哈油,要得嘛!”(重庆话:加油,行的!)
送走亲戚们,我回到卧室,感觉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晴正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地响。我胃里有点烧得慌,想找两片胃药吃。记得她之前说过,家里常备的药都放在梳妆台的首饰盒里,方便找。
我打开那个雕花的木盒子,里面是她的耳环、项链,还有几片孤零零的铝箔包装的胃药。就在我拿起胃药时,指尖碰到了盒子底部一个硬硬的塑料板。
心里一动,我把它拨了出来——是一板避孕药。21粒的包装,只吃了三颗。
我捏着那板药,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窗外是重庆璀璨的夜景,嘉陵江上的游船像一串流动的珍珠。屋里,我老婆在洗澡,浴室门上氤氲着热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塌了。
我们全家,我妈、我爸、所有的亲戚,都在为了让她怀孕费尽心机地“排兵布阵”。而她,我的妻子,却在背着所有人偷偷地吃着避孕药。
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备孕大戏,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配合着全家在演的一出荒唐的独角戏。
2
我没有当场戳穿她。
我的愤怒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的火山,在地底下疯狂翻涌,表面上却还得装作风平浪静。我把那板药放回了原处。
从那天起,我开始像个贼一样观察我的妻子。
我发现,她每天晚上都会借口喝水去厨房。我悄悄跟过去,透过门缝看到她背对着我,从橱柜顶上一个小小的茶叶罐里倒出一粒药,就着水仰头迅速吞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我这才明白,首饰盒里的那板药只是她的伪装,真正的“弹药库”藏在那个我从来不会碰的茶叶罐里。
我开始仔细回想:每次我妈炖了补汤,她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转身就会去厕所待很久。以前以为她是肠胃不好,现在想来,那些承载着全家希望的汤水,可能早就顺着马桶流进了下水道。每次到了所谓的“关键时期”,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她都应付得特别好:“妈,我们晓得的,在努力了。”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她甚至会主动跟我说:“老公,今天排卵试纸颜色最深,要不……我们早点休息?”
以前还为她的“配合”和“懂事”而感动,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傻子。
我一边配合她演戏,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凌迟自己。
我问自己,为什么?
我们感情不好吗?不是。我们是自由恋爱,大学就在一起了。毕业后,她不顾家里反对,从成都跟着我来到重庆。我们一起吃过路边摊,住过城中村,熬过了最苦的日子,才有了今天这个还算安稳的家。
我不爱她吗?我爱。我爱她笑起来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爱她身上总有的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爱她明明是个温婉的四川妹子,却能陪我吃最辣的九宫格火锅。
那她为什么宁可欺骗我、欺骗所有人,也不愿意给我生一个孩子?
我想不通。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不爱我了,或者她外面有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偷偷看她的手机。趁她睡着,用她的指纹解了锁。微信、短信、通话记录……我翻了个底朝天,干净得不像话。除了跟同事、朋友的正常聊天,就是各种育儿公众号和购物APP的推送。
我不死心,也打开了她的电脑。她的电脑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就叫“纪念”。
我试了她的生日、我的生日、我俩的纪念日、乐山的门牌号……所有能想到的密码都试了一遍,全部错误。
那个上锁的文件夹像她紧闭的心门,把我死死关在外面。越是打不开,我就越是疯狂地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还是她准备离婚的协议书?
我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快要疯了。白天在公司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代码写得一塌糊涂;晚上回到家又要戴上“二十四孝好老公”的面具陪她演戏。我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3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妈。
那天是周末,我俩都休息。我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一个“送子观音”庙特别灵,一大早就杀了过来,非要拉着周晴去拜:“晴晴啊,走,妈带你去拜哈菩萨。我跟你说,李姐的儿媳妇就是去拜了那个庙,第二个月就怀上了!”
周晴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妈,我们还是相信科学吧。这种事,急不来的。”
“啥子科学哦!这叫心诚则灵!”我妈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刘毅!你也是!一天到黑就知道打游戏!传宗接代是你们年轻人现在最大的任务!你晓不晓得!”
我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周晴还是被我妈硬拉去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形同赴死,心里那种荒谬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那天晚上,周晴回来后一句话没说,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我进去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手边放着那个熟悉的茶叶罐。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我走过去一把抢过茶叶罐,“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混着茶叶滚了一地。
“周晴!”我指着地上的药片,声音都在发抖,“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慌乱:“你……你都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像野兽的咆哮,“我看着你每天晚上像做贼一样吃药!我看着你把我妈炖的汤倒掉!我看着你拿着假的排卵试纸骗我!周晴,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我妈当什么了?把我们这个家当什么了?!”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了?!”我把心里积压了几个月的猜测和怨恨一股脑全吼了出来。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不是委屈,也不是被揭穿后的羞愧,而是一种绝望的、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破碎的哭声。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抽泣。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刘毅,你跟我来。”
她打开电脑,手指颤抖着输入一串我从未想过的密码——是乐乐的生日,不,是另一个孩子的。那个上锁的文件夹,弹开了。
4
文件夹里没有我想象中的不堪,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个Word文档。
照片是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可爱。背景像是在某个小县城的公园里。
我点开那个Word文档,名字叫《给乐乐的信》:
“亲爱的乐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请你原谅妈妈的自私和怯懦。
你来到这个世界,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个意外。那时候,妈妈还在上大学,年轻,天真,以为爱情就是一切。你的爸爸很优秀,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但当他知道你的存在时,他给了我两千块钱,让我自己去处理掉。
我没有。我舍不得。
我办理了休学,一个人回了老家,偷偷地生下了你。那是我这辈子最黑暗也最幸福的一段日子。黑暗的是,我被全世界抛弃了,我的父母觉得我丢尽了他们的脸,跟我断绝了关系。幸福的是,我有你。我抱着小小的你,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可是,我养不活你。我没有钱,没有工作,连给你买一罐好点的奶粉都要数着钢镚过日子。你半夜发烧,我抱着你在小诊所门口哭,求医生开门。
乐乐,妈妈没用。妈妈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在你一岁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你送给了一对一直没有孩子的善良夫妇。他们是老师,家庭条件很好,他们很爱你。我跟他们签了一份协议,永不相认。因为我知道,跟着我,你只会吃苦。
后来,我遇到了你刘毅叔叔。他是个好人,很爱我。我们结婚了。所有人都催我们生孩子。
他们不知道,我不敢。
刘毅,我不敢。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你小小的手抓着我的衣服,哭着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怕,我怕我再生一个孩子,会把对你的所有愧疚都转移到他身上。我怕我做不好一个妈妈。我怕我再也承受不起那种撕心裂肺的离别。
我更怕,当刘毅、当他的家人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不干不净、有过黑历史的坏女人吗?
所以我撒了谎。我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直到自己被困在里面,无法脱身。
信很长,我却看得很快。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我的愤怒、怀疑、怨恨,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渺小。我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反常:明白了她为什么对生孩子如此抗拒,明白了她为什么宁可背负欺骗的罪名也要死守这个秘密。
那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也太害怕——怕失去,怕不被接受,怕再一次被推入那个孤立无援的深渊。
我关掉文档,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我看着周晴,她就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对不起?我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在她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的时候,我和我的家人却成了逼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抖得厉害。
5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或者说,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我在听。
她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闸门,把那段独自背负了近十年的过往伴着眼泪倾泻而出。她说起那个男人的无情,说起父母的冷漠,说起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产的恐惧,说起抱着孩子去打疫苗被别人指指点点的窘迫。
她说,当时给孩子取名叫“乐乐”,就是希望他能一辈子快快乐乐。而我,后来给我俩想象中的儿子也取名叫“乐乐”。
命运,就是这么一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带着泪痕的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给正在准备新一轮“补药”的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啥子事哦儿子,妈正给你炖汤呢。”
“别炖了。”我说,“以后都别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我妈拔高的声音:“你这孩子说啥子胡话!不炖汤,我的乖孙从哪儿来?”
“妈,我再说一遍。孩子的事,是我和周晴两个人的事。我们什么时候要,要不要,都由我们自己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家的饭桌上,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孩子的话题。你也别再逼周晴喝那些乱七八糟的汤,别再拉着她去拜什么菩萨。”
“如果你和我爸能做到,我们还是你们的儿子儿媳。如果做不到,那我们可能要暂时搬出去住了。”
我一口气说完,没等我妈反应过来就挂了电话。我知道这番话可能会掀起一场家庭地震,但我不在乎。
过去,我总想做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合格”的丈夫,想让所有人都满意。到头来,却把我最该保护的人伤得最深。从今以后,我要做的,只是周晴的丈夫,只是她一个人的后盾和铠甲。
6. 结局
我打完电话回到卧室,周晴已经醒了,她显然听到了我和我妈的通话。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感动,有担忧,还有一丝不确定。
我走到她面前,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那些话都太轻,太假。
我只是从钱包里拿出我的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放在她的手里:“这里面,是我所有的工资。密码是你的生日。”
“等过几天,我们去趟民政局。”
她听到“民政局”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又白了。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说:“我们去把你的户口从你们家那个户口本上迁出来,迁到我们家,我的户口本上。”
“周晴,我以前总说,你是我的老婆。但从今天起,我想让你知道,你更是我们这个小家的女主人。”
“过去,我让你一个人扛,现在,我想跟你一起扛。”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张小男孩的照片——那张她珍藏了十年却不敢触碰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心里忽然一阵柔软。
我转过头看着周晴,认真地问了一个考虑了一整夜的问题:“他叫乐乐,是吧?”
她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把照片递到她面前,轻声说:“那……过年的时候,我们去看看他吧?就说,是受他妈妈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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