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微小说：疏忽

统计局的打印机在周五下午卡了壳。吴志强猛踹了两脚机箱，A4 纸终于吐出来时，“第三季度 GDP 报表” 的标题被墨团糊成了黑疙瘩。他把文件塞进公文包的动作太急，指甲刮到了包内侧的破洞 —— 那是上周陪局长考察时，被扶贫村的铁丝网勾的，至今没来得及缝补。

这份报表要在下班前送到市委办。吴志强踩着点冲进电梯，看见新来的实习生小张抱着摞档案，其中本《统计法》的书脊裂了道缝。“吴科，农业数据好像有点问题。” 小张的声音带着怯意，手指在 “粮食产量” 栏上点了点，“比去年多了三十万吨。”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吴志强瞥见报表上的数字，像排站得歪歪扭扭的士兵。

局长的庆功宴设在江边酒楼。吴志强刚坐下，手机就在西装内袋震动，是乡下表哥发来的视频：金灿灿的稻穗倒在地里，收割机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志强，今年雨太大，颗粒无收啊。” 表哥的草帽被风吹掉，露出被太阳晒脱皮的额头，背景里的哭声比酒杯碰撞声更刺耳。

市委办的回执单在周六上午签了字。吴志强盯着 “已签收” 三个字发呆，突然想起小张说的异常数据。他翻出原始报表的复印件，发现农业科的李姐把 “亩产” 写成了 “公顷产量”，小数点错移的位置，刚好让三十万吨的虚增显得合情合理。窗台上的仙人掌开了朵小花，刺尖上的露珠像滴悬而未落的泪。

省巡视组进驻那天，吴志强正在给女儿开家长会。班主任念到 “家校共育” 时，他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是局里的紧急通知：“立刻回单位，农业数据被举报造假。” 他冲出教室时，女儿画的全家福从笔记本里滑落，照片上的稻田被涂成了金黄色，和表哥视频里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谈话室的白炽灯照得人发晕。巡视组组长把农业报表拍在桌上，墨团晕染的痕迹里，能看见吴志强潦草的签名。“吴科长，这三十万吨粮食从哪来的？” 钢笔在笔录本上划过的声响，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算账的算盘声，那时的每粒粮食都被记在账本上，连掉在地上的谷粒都要捡起来。

李姐在隔壁房间哭出了声。她的哭诉透过门缝钻进来：“我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还差三十万……” 吴志强的喉结上下滚动，想起上周在茶水间，看见李姐偷偷数着沓现金，红包上印着 “农业项目赞助”。窗外的法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办公桌上的 “先进工作者” 奖杯。

乡下表哥突然出现在统计局门口。他背着袋发霉的稻谷，麻袋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黑痕：“吴科长，你看看这就是增产的粮食！” 围观的同事们往后退，没人注意到吴志强的手指在颤抖 —— 那袋稻谷的品种，和报表里登记的 “优质稻” 完全不同，谷壳上的霉斑像块丑陋的补丁。

局长在党组会上拍了桌子。他把吴志强的年度考核表摔在地上，“称职” 两个字被皮鞋踩得模糊：“你知道这三十万吨意味着什么吗？够十万灾民吃半年！” 吴志强弯腰捡表时，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局长的影子重叠，像幅被揉皱的剪影画。墙角的饮水机咕嘟作响，冒出的气泡像在嘲笑他的粗心。

核查小组进驻扶贫村那天，下起了暴雨。吴志强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看见成片的稻田泡在水里，收割机的铁锈在雨水中格外刺眼。村支书递来的账本被雨水泡得发胀，每笔收支都用红笔标着：“9 月 15 日，稻谷霉变损失 23 吨”。吴志强的公文包在泥里倒了个，里面的报表散出来，被雨水冲成了纸浆。

李姐最终被移交司法机关。她儿子的留学签证被吊销那天，吴志强去看守所送了件棉衣。“吴科，那笔钱我没动。” 李姐的手铐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藏在办公室的暖气片里。” 吴志强突然想起，上个月修暖气时，确实看见片松动的瓷砖，当时只当是年久失修。

农业数据修正公告发布那天，吴志强在办公室加了通宵。他把新报表上的每个数字都核对了三遍，铅笔在 “减产 28 吨” 旁画了个醒目的星号。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他看见小张抱着本新的《统计法》进来，书脊上贴着块创可贴 —— 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装饰都郑重。

吴志强的办公桌多了个新物件。个搪瓷杯上印着 “严谨细致”，是表哥托人从乡下带来的，杯底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他在每次报表签字前，都会用这杯子泡杯浓茶，茶叶是扶贫村的春茶，苦涩的味道总能让他想起那个被雨水浸泡的稻田，和那些因他的疏忽而被辜负的期待。

新的统计年度开始时，吴志强带小张去了扶贫村。他教她辨认不同品种的稻谷，在田埂上讲解如何抽样调查，手指划过稻穗的动作，比在报表上签字时还认真。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串写在大地上的数字，真实而沉重。

年底的表彰大会上，吴志强把 “优秀公务员” 的奖状让给了小张。他站在台下，看着小姑娘捧着奖状发言，说起那个被修正的农业数据：“每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吴志强摸了摸口袋里的搪瓷杯，杯壁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像记温暖的提醒 —— 有些疏忽可以弥补，但有些责任，必须刻在心上。

统计局的打印机换了台新的。吴志强在开机密码里加了串数字：“28”，是去年修正的减产数量。每当报表从新机器里吐出来，他总会想起那个暴雨天的稻田，想起李姐的手铐和表哥的麻袋。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报表上，每个数字都被镀上层金边，像在说：认真对待每个数据，就是认真对待每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