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伦：西西里岛上的“钢琴师”

Catania是西西里岛上仅次于首府巴勒莫的第二大城市，我们在此停留了一个多星期，下榻于喜来登旗下Four Points海景酒店。

酒店就在海边，风景独好，交通却极其不便利。如果不租车自驾，就只能靠酒店门前唯一的公交车，一小时一班，过时不候。而自驾也有诸多不便，一来岛上的司机如同赛车手，弯道超车各种花式炫技，老老实实驾驶反而经常被人按喇叭；二来整个意大利为保护古建筑，政府不允许翻新扩建，古老的城区和街道无法应对越来越多的车辆，停车是难题，尤其对于我们这样的游客。所以，在大堂等公交车进城成了我每天必需的流程。

Four Points的大堂连着酒吧，刚入住的第一天，天色已晚，酒店地处偏远地带，附近没有合适的餐馆，只能在酒店里解决，我们就在酒吧点了美式的汉堡薯条。尽管酒吧的餐饮乏善可陈，食客并不少，几乎座无虚席，想必也都是因为周边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就餐环境是不错的，音乐是肖邦的夜曲，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台三角钢琴，但声音来自酒店的音响设施，并不是钢琴弹出来的。晚餐时段，有这么多食客也没有人表演，或许钢琴只是个摆设。

第二天开始连着三天我都在大堂等公交车去城里，怕错过班次就要多等一小时，每次我都会早几分钟下楼。游客通常下午才能办理登记入住，酒吧中午才开始营业，早上的时间大堂很安静，音乐仍然是钢琴曲，有一天也是肖邦，有一天是李斯特，还有一天是蓝调。或许是安静的缘故，琴声显得格外清脆敞亮。

第四天我还是跟前几天一样提早几分钟下楼，那天却因为电梯出了故障，到了楼下正好错过像高铁一样准时的巴士。我懊恼不已地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正盘算着如何打发这一个小时，大堂里的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的对话，大概半分钟后，琴声又响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音乐不是来自音响，是有人在现场弹奏。弹的是肖邦的《Nocturne in E-flat Major, Op. 9, No. 2》（降E大调夜曲），我突然好奇起来，晚上酒吧里都是人的时候放录音；大白天的，大堂里就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倒在现场弹奏，这是什么道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朝着钢琴走了过去，发现弹琴的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白发中年人。他弹得很慢，还有一些错音，但是他都不用看乐谱，显然不是业余的。我猜大概是白天练习，为晚上演奏做准备的。我在一旁静静地听，一曲弹完，我鼓掌并上前攀谈。他的英文不太行，我也不会说意大利语，但是指手画脚通过肢体语言，我们也能沟通。

“弹得真好啊！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是吗？也是我最喜欢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练习准备晚上演奏的吗？”我问，他有些吃惊，摆着手说：“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现在是Coffee Break，弹着玩的。”

“你不是在这里工作？”我更好奇了。

“我是在这里工作，我是这个酒店的水电工。”他指着蓝色工作服上胸口的一行小字，是意大利文，但是有一个水龙头的Logo，应该是公司的名字。

他看到我吃惊的模样，补充说：“我喜欢弹琴，我的同事在外面抽烟，我就过来弹弹琴。”他指了指大堂玻璃门外三两个穿着同样制服，正在太阳伞下抽烟的工友们。

“我前几天每天早上听到的琴声都是你弹的？”

他点点头：“我们每天上午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古典的我弹得还不太熟练，流行的容易些。”说着，他就弹起了《La La Land》中的主题曲，一曲终了，他紧接着又弹了一首我不太熟悉的爵士乐，看着他很陶醉的样子，我征得他同意，录了一段视频。

这时，工友们陆续进来，招呼着他开工了，于是他匆匆忙忙弹完最后一段音符，拿起放在琴盖上的手套跟我道别。

之后的几天，我发现他每天休息的时间都差不多，前后误差不超过15分钟，但是他每天都会弹上半个小时。虽然我很想知道他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为何做了水电工？但是我还是按捺住了我的好奇心，没有再去打扰他，就静静地坐在酒吧的一个角落听他演奏，享受我一个人的包场音乐会，这成了我西西里之行的意外收获。

原标题：《方海伦：西西里岛上的“钢琴师”》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钱卫

约稿编辑：刘芳

来源：作者：方海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