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绿军装的梦”，又久久徘徊至今夏

那年夏天“绿军装的梦”，又久久徘徊至今夏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夏天，太阳跟泼了火似的，烤得柏油路都发黏，踩上去都能粘掉鞋底。我刚考完高考，在家等着消息，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那几天，我总是坐立不安，一会儿翻翻报纸，一会儿又对着镜子发呆，想象着自己未来的模样。

那天下午，我顶着烈日去巷口买冰棍，路过街道办事处时，不经意瞥见门口贴了张大红纸，墨迹还新鲜着——"征兵启事"四个楷体字，烫得人眼睛发亮。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挤进围观的人群。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招收通讯兵，男女不限"，我手里的绿豆冰棍"啪嗒"掉在地上，冰碴子溅到凉鞋上，凉丝丝的，可心里头却烧得慌。

通讯兵啊，穿一身笔挺的绿军装，背个军挎包，在电报机跟前敲得滴滴答答，多神气！电视里演的女兵，齐耳短发，腰杆挺得笔直，喊"报告"时嗓门亮得能穿破云层，我打心眼儿里羡慕。记得有次在邻居家看电视，看到女兵方阵走过天安门广场，我站在人家客厅里一动不动，直到电视节目都播完了才回过神来。

回家跟父母提？准不成。我妈总说"女孩子家，读个大学找份稳当工作才是正途，何况你是老大，你出去了，家务话谁干？"，我爸虽不常说话，可眼神里的期盼，我懂。每次看到父母疲惫的身影，我都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那身绿军装，就跟磁石似的，把我魂儿都勾走了。17岁的姑娘，心里头总有股子犟劲，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揣着户口本，趁父母上班，溜去了街道。

管征兵登记的是位阿姨，姓什么我早已忘却，见我来，推了推老花镜："小丫头，够岁数了？通讯兵得认字，还得机灵。"我赶紧把高考准考证亮出来："阿姨，我刚考完，肯定认字！我能背《为人民服务》，还会骑自行车！"说着还比划了个骑车的动作，逗得阿姨直乐。阿姨被我逗笑了，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末了说："等通知吧，这可是光荣事儿。"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纸上写字时却格外有力。

那一个多月，我过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白天干家务，反正是暑假，所有家务活基本都是我包了，父母一下班就有饭吃，可是我的耳朵总竖着听院门口的自行车铃声，等着送信的邮递员；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数着星星想军营的样子：是不是有整齐的营房？是不是每天要出操？通讯兵的电报机，是不是跟电影里一样，敲起来"嘀嘀嗒嗒"响个不停？我甚至偷偷跑到新华书店，翻看那些关于军营生活的书籍，幻想着自己穿上军装的样子。

有天中午，邮递员喊我名字，手里扬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大学的校徽。我手抖着拆开，录取通知书上的红色大字晃得人眼晕。父母很开心，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母亲更是乐开了花，因为就在本地读书，家务话还是可以干的。只有我自己没有笑，因为不是我心仪的大学，当时填志愿时，知道读师范有生活费，可以减轻父母的负担，所以清一色填的都是师范院校，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当老师。我的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谁剜了一块。

后来我就在本地读大学，至于我到底有没被选上通讯兵一无所知，那年头，当兵也是要有门路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与军人沾不上边，估计是没戏了。每次路过街道办事处，我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仿佛还能看到那张鲜红的通知书。

由于我读的大学是刚复办，本地的学生都不能住校，所以我就是个走读生，以致很久很久，我都以为自己读了个假大学。每次在街上看见穿军装的姑娘，我都要站住看半天。她们的步伐那么齐，背影那么挺，军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女友笑我："你咋总盯着人家当兵的看？"我就说："羡慕呗，多神气。"她总说我傻，可她不懂我心中的那份向往。

之后我去东山口的艳芳照相馆，问照相馆有没有军装？对方拿出一件海军军服，不管海军还是陆军，只要是军装就成，我穿上它照了一张标准相——唯一一张军装相，爱不释手。照片里的我，虽然穿着不合身的海军服，眉眼都在笑，眼神还很坚定，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通讯兵。

最近一两年，每每到八一建军节，我都要拿这张照片出来晒一晒。每次在电视上看阅兵，最爱看女兵方阵，她们踢着正步，喊着口号，真是飒爽英姿，又美又飒。有一回还看哭了，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穿回绿军装，可惜是梦一场。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暑气，像极了八十年代的夏天。那年我十七，心里揣着个绿军装的梦，梦里有电报机的"嘀嗒"声，有整齐的营房，有阳光下闪亮的帽徽。这个梦没实现，成了心口的一颗朱砂痣，摸不着，却总在夜深人静时，轻轻硌着我，提醒我那年夏天，有过一场滚烫的向往。

要是能重来一次呢？我常这么想。或许还是会选大学吧，毕竟父母的期盼重千斤。可那身绿军装，那个通讯兵的梦，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就像老照片里的青春，虽然泛黄了，可拿出来看，依旧能闻到那年夏天的阳光味，还有心里头，那点带着遗憾的、滚烫的热乎气。

（1875 202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