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历史上的宦官绝不是无足轻重的群体。你可能听过“党锢之祸”这个词。它是发生在东汉末年的一次重大政治事件。所谓“党锢”,是指禁止某一群体出仕为官,剥夺他们当东汉公务员的权利。而在这次事件里,受害者主要是名士儒生,而罪魁祸首则是东汉的宦官。在了解这一事件和宦官的关系之前,先讲一段故事。
苏轼幼年十岁的时候,母亲为他讲《后汉书》,讲到一处时忽然感慨不已。苏轼问道:母亲,若孩儿将来也做范滂这样的人,您同意吗?
苏轼所说的范滂,不多不少,恰好比他早生了900年。时光从北宋往回推到东汉之末。有一年,汝南督邮吴导忽然到了辖下的征羌县,到了驿馆之后却闭门不出,伏床大哭,弄得县衙上下官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消息传到县里名士范滂范孟博耳中,二话不说,自行前往县里的监狱投案。
县令闻听大惊,出来问道:孟博何以来此?范滂回答道:吴督邮此番来县里,一定是奉了朝廷的旨意抓捕我。他之所以到馆后闭门不出,是因为知道我是冤枉的。县令默默封好印章,说道:别说吴督邮,天下人都知道孟博你有多冤。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前来送死。我不能违背道义抓捕你,被天下人唾弃。我已经封好官印,这就辞官,和你亡命天涯。
范滂听完苦笑,他说:只要我一死,此事便了结,又岂敢拖累足下。况且我不能逃亡,我母亲年老,怎好让她跟着一起遭受流离之苦。说到此时,范滂的母亲、弟弟和儿子都已经闻讯赶来。范滂见状,跪倒在地,向母亲告辞道:弟弟为人孝敬,足以奉养母亲,我先追随父亲到黄泉去了。惟愿母亲大人暂忍恩情,万勿过分悲伤!
范滂的母亲强忍不舍道:乱世里,清白和安全,岂能兼得。你如今选择清白,得以和冤死的李膺、杜密两位大人齐名,当无憾!范滂向着母亲再拜诀别,回头又对儿子道:对你,我真是两难。如果教你将来作恶吧,违背我的本心,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人是不能作恶的。但若教你将来行善吧,我正是因为行善不肯同流合污,才落得如此下场,我的说教又有什么说服力。说罢范滂头也不回,径直往监狱走去。
一旁的众人听到此言,无不落泪。以上这段就是党锢之祸中的一幕。在这场动摇东汉政治根基的风波里,受难之人成千上万,并不只是范滂一人,有直接涉案的,也有因为保护这些名士而被牵连的。孔融一家便是后者,他的哥哥孔褒和名士张俭有私交。张俭落难时,孔褒恰好不在家,十六岁的孔融收留了他。事发之后,孔家兄弟都被收押,但不知究竟该治谁的罪。孔融道:收留张俭的是我,请治我的罪。孔褒则道:张俭来投靠的是我,应该治我的罪。官吏无奈,问兄弟俩的母亲,母亲道:这是家长的责任,请治妾身的罪。一门争死,其义如此。最后孔褒被牵连处死。
这一场以打击党人、名士、豪族及其亲属、门生为主的运动,牵连者动辄处死、不死也被禁锢终生不得入仕,而运动的发起者则是汉朝皇帝和宦官集团。皇帝身边,一向有两套班子。一套是外朝官,也就是我们平时在影视剧里看到的朝堂上议政的那些。另一套则是中朝官,是活动在更私密的内廷、离天子更近的一些侍臣,包括一些皇室成员、禁宫侍卫、外戚、各种日常生活的服务人员,另外就是宦官。
理论上,外朝官才是真正治理国家的系统,以三公为首。但是在东汉时真正掌握实权的,却总是外戚集团。这是因为东汉的天子特别短命,除了开头的汉光武帝、汉明帝,以及最后的汉献帝,中间十一位皇帝,竟然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六岁,即位时不满十五岁的倒有九个。当未成年的新君即位,实际要由太后来临朝决定政事。太后从信任角度出发,必须依赖外戚,故外戚在东汉一朝常常大权在握。这些外戚广树党羽,连接内外,跋扈起来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天子成年以后,当然要争回话语权,但四处都是外戚的耳目,可信任的、能说的上话的,就只剩身边最亲近的宦官了。
于是东汉历史上,发生了多次宦官与外戚的斗争。先是十岁的汉和帝即位时,窦太后临朝,窦氏“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宦官郑众则对天子忠心耿耿。于是和帝与郑众合谋,诛灭窦氏。再是十三岁的汉安帝即位,邓太后临朝。虽然邓氏兄弟相对没有那么跋扈,安帝还是在邓太后死后,便和宦官李润一起,诛灭了邓氏。
到十五岁的汉桓帝即位时,梁氏外戚因数朝掌权,威势达到顶峰。桓帝不得不再次与宦官合谋。为避开外戚的耳目,这次计划还是桓帝在厕所里和宦官们偷偷商定的。天子不能和奴仆歃血为盟,于是狠狠咬破了其中一名宦官的手臂作为誓约。梁氏被剿灭后,宦官单超等五人同日封侯。东汉的权力也通过数次这样的事件,从制度上、从事实上,一步步转移到宦官群体手里。从此,他们开始真正掌握东汉的命脉。
无论是宦官,还是外戚,为巩固势力,都极力争取士人的支持。不过,在这两个群体里,士人总体而言,还是更倾向于外戚。因为外戚基本上是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的精神谱系和文化脉络,和士人更加接近。而宦官在历史传统中,始终是低贱的代表,被歧视的小人。大多数士人,是耻于和宦官为伍的。这种文化和道德上的隔阂,注定了他们和宦官势同水火。士人从一开始就不断地在抨击宦官秉政,甚至不惜为此,一并批评天子的昏庸,终于在最后走上了被天子和宦官联手打压的命途。
东汉延熹九年,宦官使人上书,诬告名士李膺与各郡士人结党,诽谤朝廷,妖言惑众,汉桓帝下诏逮捕党人二百多名。虽然次年就迫于舆论压力将他们释放,但明令这些人禁锢终身,不得为官。这是第一次党锢之祸。
汉灵帝时,窦武大将军与名士陈藩共同执政,他们起用被禁锢的党人,密谋诛杀宦官而最终失败。此年,宦官侯览使人诬告士人张俭、李膺等结党谋反,汉灵帝处死党人百余名,家属徙边发配,被株连者达六七百人之多。熹平元年和五年,汉灵帝在宦官的唆使下,又两次追捕郡国党人和太学生,并扩大对象,凡是党人的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及五服以内亲属,全部禁锢终身。这就是第二次党锢之祸。
由于两次党锢之祸,打击的是整个社会的文化精英阶层,而相当多名士,都是世家大族,牵涉甚众。东汉在这场风波里,变得奄奄一息。这个朝代从一开始就像个先天不足的婴儿,在勉力支撑着活下去。在绝大部分时间里,它周边的匈奴、鲜卑、乌桓、羌族等一直在制造战乱,外患不断,国力衰竭,这时又发生党锢之祸这样巨大的内部危机,终于摧毁了东汉最后的一点元气。在党锢之祸里被禁锢的,还有一位名将张奂。他东征西战多年,立功无数,名震天下,还是被免官了。而他那些骁勇的手下有些则幸免于难,仍然在外领兵。其中有一名他麾下的旧将,名叫董卓。未来他将接受外戚与名士的邀请,进京对付专权的宦官群体。
党锢之祸的同时,东南方也有人起兵自称天子,有一个年轻人招募了一千多人,帮助朝廷平定叛乱,这个年轻人,叫做孙坚。毁灭当中,蕴含着生机。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渐渐倒塌的废墟上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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