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李信结婚那天,我当众成了我们全家族的笑话。
婚礼是在我们市里一家还算体面的酒店办的。司仪是个能说会道的年轻人,正拿着一本红彤彤的礼金簿,扯着嗓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唱礼:
“……张科长,礼金六百六十六,祝二位新人六六大顺!”
“……赵总,礼金一千八百八十八,祝二位新人发发发!”
我在主桌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滴血。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亲手把准备了半年的二十万块钱装在一个厚厚的红包里,塞给了我爸。那是我全部的积蓄,是我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小雅准备用来装修我们自己那套小房子的钱。
是我爸非要我这么干的。
三天前,他把我喊到书房,跟我说:“李诚,你弟结婚是咱们家天大的事。你是他亲哥,得拿出个当哥的样子。这样,你包个二十万的红包,在婚礼上让你弟有面子,也让你弟媳妇家看看咱们家的实力。”
我当时就懵了。二十万?我哪儿来那么多钱?
我爸说:“你那套房不是还差装修吗?我晓得你攒了笔钱。先拿出来给你弟把场面撑起来。你放心,这钱算我跟你借的,过两年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能说啥?
我爸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在家里说一不二。我从小就是个听话的“老实人”;我弟李信比我小五岁,嘴甜,会来事,从小就比我受宠。
我答应了。
小雅为此跟我大吵一架,说我们家是“无底洞”,是“卖儿卖女”。我好说歹说才把她安抚下来。
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那二十万变成我弟婚礼上的“面子”和“实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感谢新郎的亲哥哥李诚先生为二位新人送上的新婚贺礼!”司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我身上。我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脸上努力挤出微笑。我看到女朋友小雅也期待地看着我——她想看看,她男朋友的二十万,能换来多大的“面子”。
司仪清了清嗓子,用无比庄重的语气念道:“李诚先生,贺礼,人民币……”他故意拖长了音,“两千元整!祝二位新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两……千?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我看到小雅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我看到我爸不自然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看到我弟李信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我看到周围的亲戚们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看好戏的表情。
“搞啥子哦?亲哥才给两千?”
“不是吧,我一个外人都随了一千呢!这当哥的也太抠门了!”
“听说他买了房,估计是没钱了哦。啧啧,这脸打得,啪啪响。”
那些议论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我的耳朵里。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检阅和嘲笑。
我的二十万,变成了两千块。中间那十九万八千块,人间蒸发了。
那顿婚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小雅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一张脸冷得像冰。宴席一结束,她就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出去,她甩开我的手,眼睛通红地看着我:“李诚,我们分手吧。我嫁不起你们家。”
我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冲回酒店的包房,我爸、我妈、我弟还有新娘子正在跟几个长辈说话。我一把将我爸拽到走廊的角落里:“爸!那钱呢?!我的钱呢?!”我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爸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你吼啥子吼!不就是点钱吗?!你弟媳妇家临时变卦,彩礼要加二十万!我们家哪儿拿得出这笔钱?你那钱,我先拿去应急了!”
“你是当大哥的!帮你弟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为了这个家,你受点委屈又啷个了?!”
我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气得浑身发抖:“应急?那你为啥子不提前跟我说?为啥子要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羞辱我?!”
“我……我那不是来不及吗!”我爸眼神飘忽,“再说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子?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笑话才安逸?”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我的心在这一刻凉透了。在这个家里,我好像从来就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被牺牲、被利用,用来给我那个受宠的弟弟铺路的工具。
我去找我弟李信。他正在给新娘子剥虾,一脸殷勤。我把他拉到一边:“李信,你跟我说实话。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信的眼神比我爸还要躲闪。他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哥……你就当……你就当帮我这一次嘛。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肯定还你。”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又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帮你?我拿我结婚的钱帮你!我女朋友都快跟我吹了!你他妈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李信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我……我也不晓得爸会那么干啊……”
他不像是在撒谎。他的表情里没有得到二十万块钱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沉重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凑彩礼,我爸完全可以私下找我商量。就算情况紧急,事后也可以跟我好好解释。他没必要用这种“公开处刑”的方式处理这件事。他好像在掩盖着什么。
婚礼的混乱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我那个新弟媳妇的爸爸,我应该叫他“亲家公”了。他一整场都显得心神不宁,好几次都偷偷地把我爸拉到一边,两个人交头接耳,表情凝重。有一次我路过他们身边,隐约听到那个亲家公说了一句:“老李,这事……真的能兜住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都安排好了。”
这个细节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发了芽。我决定要搞个清楚。
我从一个和我弟都认识的朋友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了我这个新弟媳妇家的情况。朋友说:“她家?就普通工薪家庭呗。她爸以前是红星仪表厂的,后来厂子倒闭就下了岗。她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条件很一般啊。”
条件很一般?那他们家哪儿来的底气,敢在婚礼当天临时加二十万的彩礼?这不符合逻辑。除非……除非这笔钱根本就不是什么“彩礼”,而是用来填另一个更大的窟窿。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买了一堆高档烟酒,直接杀到了我弟媳妇家。
开门的是亲家公。看到我,他显得很惊讶,又有点慌乱:“哎呀,是李诚啊。快,快进来坐。”
我把东西放下,开门见山:“叔,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想问问,我那二十万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亲家公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手里的茶杯都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肩膀一耸一耸地,竟然哭了起来:“我对不起你们家啊……是我,害了你们兄弟俩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给我讲了一个足以让我三观尽碎的故事。
那二十万确实不是彩礼,是“救命钱”,或者说,是“买命钱”。
我那个刚过门的弟媳妇有个弟弟,今年才十九岁,还在读大学。三个月前,这个小舅子无证驾驶,还酒驾,在郊区撞了人——把一个骑电瓶车的妇女撞成了重伤,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对方家属报了警。这要是按正常程序走,无证驾驶加酒驾致人重伤,起码得判个三五年。一个大学生的前途就全毁了。
对方家属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们说可以私了,前提是拿出三十万的赔偿款,一次性付清。他们拿到钱就签谅解书,就说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三十万。对这个早已下岗、靠老婆在超市打零工维持生计的家庭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家砸锅卖铁,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了十万,还差二十万。眼看着开庭的日子就要到了。
我弟李信知道了这件事。他和我那个弟媳妇爱得死去活来。他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的弟弟去坐牢。他发誓一定要解决这件事。
于是,他找到了我爸。
我爸在听完这件事之后,一个晚上抽了两包烟。一边是自己儿子的婚事和幸福,另一边是别人家孩子的前途和牢狱之灾。他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是“顾全大局”的决定。
他找到亲家公,制定了一个荒唐而又残忍的计划:让我以“礼金”的名义拿出二十万。这笔钱根本不会经过我弟的手,而是直接从我爸这里转给亲家公,让他去赔偿给受害者家属,把这件事在婚礼之前彻底摆平。
这样,我那个小舅子的案底就消了,我弟的婚事就能顺利举行,我弟媳妇一家也就欠了我们李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我……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牺牲掉的冤大头。
我爸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他知道,以我的性格,绝对不会同意拿出自己的婚房钱,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犯了罪的小子填窟窿。所以,他只能“骗”。
那为什么又要当众宣布我只随了两千块钱呢?因为那十九万八千块凭空消失了,总得有个说法。总不能说拿去给亲家的小舅子赔钱了吧?那他们两家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我这个“老实”的、好欺负的亲哥来背这个黑锅,让我当众成为一个“抠门哥”,用我的信誉和尊严去掩盖一个肮脏的交易,去成全我弟那看似风光的婚礼。
我听完,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原来,在我的父亲眼里,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我的未来,都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我这么多年的听话、懂事,换来的不是他的疼爱,而是他的……肆无忌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我回了家。我爸、我妈、我弟、我弟媳妇都在。大概是亲家公已经跟他们通过气了。他们看到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愧疚和不安。
我没有吵,也没有闹。我只是走到客厅中央,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年、曾以为是避风港的家:“那笔钱,”我平静地开口,“是用来给你新女婿的弟弟摆平车祸的吧?”
一句话,让屋里所有伪装的和平瞬间崩塌。
我爸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念叨着:“都是一家人……妈对不起你……”我弟李信和他那个新婚的妻子,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看我。
客厅里,只有我妈压抑的哭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小雅。
我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李诚,”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想好了吗?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我没有回答她。
我回头,看着客厅里那一大家子我最亲的人。我爸,那个在我心里曾经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突然朝着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诚诚……是爸对不起你。爸……混蛋!爸……给你跪下了……”
说着,他那两条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弯曲的腿,真的就要往下跪。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看着他那即将弯下去的、一个父亲的膝盖。
他膝盖弯下去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家,也跟着一起跪下了。跪在了那份偏心、那份自私、那份所谓的“亲情”面前,再也站不起来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