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瑞高：笛声与盲生

虹桥路两边有许多著名历史建筑，1850号上海盲童学校，就是其中一座。它曾是中国唯一的盲生学堂。它的一切，都似乎经受着时间的考验。

1990年的一天，庞鹰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走进盲校大门，也将在这里经历一场漫长的考验。28岁的他受盲校老师之邀，来这里义务教授长笛。

那时的庞鹰，是上海广播交响乐团首席长笛演奏员。他出身于艺术世家，祖父庞薰琹早年赴法留学，后在中央美院任教，并负责筹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第一副院长。庞鹰每年度假去北京，祖父在家中常常边作画边聆听贝多芬和瓦格纳的作品。他与庞鹰讲得最多的是贝多芬的故事，他甚至可以靠记忆撰写贝多芬的生平。听到庞鹰学习长笛，他非常高兴，鼓励孙子再去学作曲。庞鹰母亲也是一位长笛演奏家，曾经也是上海交响乐团的长笛演奏员。

庞鹰

自那时起，盲校校园上空，庞鹰和盲生的长笛声飘扬了三十年，一茬茬盲生从这里毕业，摸索着走向社会。庞鹰也从青年，变成一位退休音乐工作者。人们关心的是：庞鹰用半辈子笛声陪伴的盲生，现在在哪里？他们成了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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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旻慧是庞鹰费心最多的一个盲童学生。从十多岁开始，她就跟着庞鹰学长笛。如今她已走向社会，每周还继续跟着庞老师学习长笛。

张旻慧从小就胖，喜欢吃自助餐。有一天，小旻慧突然在自助餐厅里对父亲说：“以后我不来了。”父亲惊问：“怎么了？”小旻慧说：“那些菜，我怎么都看不见了！”父亲知道，医生预言的这一天，终于降临了。

原来，小旻慧患有一种基因突变的罕见病，医生说这种病在全世界也只有几百例，失明只是症状之一，还会有其他多个器官发生病变。小旻慧视力下降得厉害，发展到后来，普通小学课本贴着她脸也看不清了。父母只能把她送进盲校。

对孩子来说，中途失明是最大的痛苦。只有在庞鹰手里接过长笛，吹出那一声陌生的笛音时，小旻慧脸上才浮起一抹微笑。

但是，她长笛学得很慢。刚进盲校的她，还不熟悉盲文，庞鹰读着乐谱让其他盲生刻录时，她的纸上一片空白。记谱是学习的开始，记谱跟不上，吹奏、背谱、还课等都会受牵连。于是，这孩子很快成了掉队的那一个。

庞鹰教长笛从来不肯降低标准。在许多人看来，盲生能吹响长笛，“吹出个调调”就可以了，庞鹰不这样认为。他要么不接手，一接手，就要从最基础的乐理知识开始，严格培养每一位盲生。他手下的盲生与正常孩子一样，每年都参加上海市社会艺术水平（长笛）考级，大多考过十级。他认为这不仅是对盲生负责，也是一种尊重。在他的团队里，没有“滥竽充数”的盲生。

张旻慧很努力，为了跟上同伴，她拼命记、拼命吹，吹到甚至想吐，但还是达不到还课要求。有一次，庞鹰组织盲生演出，没让张旻慧参加，她知道后，小心翼翼地问：“庞老师，以后您可以叫我吗？”庞老师说：“你程度还太浅，上台演出还有段距离。”张旻慧急得一下子哭出声来，说：“您让我参加吧，我很想跟同学们一道上台……”

这天，庞鹰收到张旻慧一条微信。她告诉老师：突然失明后，她适应不了这个突然黑下来的世界，心里很慌张，大团大团的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吹长笛，想演出，想以长笛结交一些小朋友，这是她呼吸新鲜空气的唯一出口……

庞鹰看了心里很难受。他至今还保存着这条微信。这也成了他加紧培养张旻慧的巨大动力。他要用笛声带着女孩，撕破黑暗，到光明中呼吸新鲜空气。

与张旻慧同台演出

他至今还记得，那年张旻慧参加社会考级，考的是十级以上的演奏级，曲目是《田园幻想曲》，曲长足有八九分钟，音符刻满厚厚一册盲文纸。张旻慧吹完曲子，评委们相视点头，庞老师才松了一口气。这可是演奏级水平啊，像一座高山，她爬了那么多年！这孩子很乐观，别人说她爬得辛苦，她却说自己看到了最美的风景。庞鹰为此常对别人说，说他是盲生的老师，其实，他向盲生学到更多……

张旻慧现在忙得很，每周要参加两个业余乐团排练演出。最重要的是，她笑声常在，健康状况稳定，三十来岁的她，早已跨越了童年时医生对她生命长度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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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笛难，盲生学长笛尤难。最难的“堵点”是记谱：每个音，每个符号，都要用盲笔在纸上一孔孔戳下来；五线谱上短短几行，他们却要用几页盲文纸才能刻完。有的孩子觉得太辛苦，开课不久就放弃了。好几个星期四（长笛上课日），庞鹰乘两三小时公交车赶到盲校，却不见一个学生来上课。面对空荡荡的教室，他很苦恼。

就在这时，“候补队员”张振宇出现了。这是一个特别敏感的孩子，他上第一课就发现，庞老师与其他人不一样，他带来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公平。他发现，庞老师的教材是“满血版”的，而不是“残血版”的；“四分中音Re，十六分中音Do、Re，连高音Do、Re，连线止……”庞老师报谱，音符长短高低、连线起止、气息强弱……连什么时候“换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一句话，庞老师教盲生，与正常人一样严格。冲着这个，张振宇跟定了庞老师。

盲童学校是一所寄宿学校，纪律严明。张振宇觉得，只有周四下午，庞老师来教长笛，那扇大门才会打开，有一束奇异的阳光射进来，暖暖的，把他的心里也照得无比明亮。盲生都很聪明，眼睛看不见的张振宇，听觉、嗅觉、触觉等格外灵敏，记忆力也特别强；喜欢上了长笛的他，将一切心思都托付给这根闪亮的银管，他的进步自然最快，吹奏的音色也自然最亮。他很快成了庞鹰老师的“助教”、长笛小组的领头人。

“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必定为你打开一扇窗。”庞鹰风里雨里来盲校教课，张振宇日里夜里与长笛相伴，六年后，一个高光时刻出现了——

那天，在庞鹰提议与策划下，张振宇与当时的上海广播交响乐团（上海爱乐乐团）一道演奏《莫扎特C大调长笛与竖琴协奏曲》第一乐章。一个大乐团，几十位职业演奏家，齐齐赶来为一个盲孩子伴奏；竖琴演奏家李利群老师，成为张振宇最重要的协奏者。张振宇拿着长笛上台，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四周有一片特别的气场，惊叹声、感慨声、议论声……他出汗、发抖、心跳加快。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轻轻叫了声：“庞老师！”庞鹰拍了两下孩子肩头，说：“不要紧张。今天我们都是你的配角，你才是这里的主角。照我们平常学的吹就行。放松点，你行的！”

莫扎特这段名曲的第一乐章时长达十来分钟，一个盲孩子，却把它的曲谱背得滚瓜烂熟！他吹着曲中每个音符，时时感觉到，前面有个大人牵着他的手，给他打着一盏温暖的灯……

这次难得的合演，曾在上海电视台公开播出。几年后，张振宇又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小剧场举行长笛独奏音乐会，这是上海绝无仅有的盲人长笛独奏音乐会。

与张振宇同台演出

张振宇在音乐上如此成功，踏入社会后却举步维艰。他当了好几年按摩师，虽不愁温饱，但内心很不愉快。他对庞老师说：“我的手应该属于长笛、属于音乐，可现在整天为人按摩，十几小时下来，我发觉这双手已经不是我的了！”为了追逐心爱的音乐，他重新拿起了乐器。一个老板让他组织一个小乐团，为中老年舞会伴奏。这是他和伙伴们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可谁知道，人心难测，那老板突然“跑路”，他和伙伴们辛苦了几个月，最后没拿到分文报酬……

庞鹰得知这一消息，怒火填膺。他与盲生常交流，有件事一直很揪心：毕业离校，对普通学校学生来说，是开心的一天；可对于盲生来说，却是“天塌下来”的一天！他知道盲生们将要面临的，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生活、陌生的人群，哪像在盲校学习，这是他们的世界，同学老师都很友好，连每条路每扇门都是熟悉的……为此，尽管张振宇他们早已离校，庞鹰仍一直关心着他们。那年夏天，他们在乐团食堂碰头，讨论的主题是：“生活的出路在哪里？”庞老师说，互联网前程远大，你们可以在网上寻找一条“出路”。张振宇受到启发，果然在网上开设了《钢琴论坛》，吸引了一批音乐爱好者。《论坛》很兴旺，张振宇逐渐成为版主，在此基础上，他又开设了一家带工作室的钢琴店，为市民提供音乐咨询和服务。有一次，庞鹰要为一场长笛音乐会准备一架三角钢琴，特地来向张振宇借。张振宇逢人就说：“庞老师哪里会借不到一架钢琴？他向我一个盲生开口，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是平等的，永远亦师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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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校外义务教员，但庞鹰一直把自己看作盲校师资之一，“让每个盲童由‘活着’走向‘活好’‘活出价值’”，这一办学理念也是他的圭臬。30年的奔波，他就是为了让吹长笛的孩子“活出价值”来，那些因自立而活出自己样子的盲生，在他记忆中永远有着最鲜活的印象。

盲童长笛学生在“蓝天下的至爱”晚会演出

女孩施辰悦早就考出长笛十级，可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一家人都为她发愁。庞鹰亲自去找张振宇，请他帮帮这个师妹。张振宇意识到，这是庞老师把接力棒交到自己手里，顿感肩头沉重。他让师妹学调律，却发现她每天都由妈妈陪来上班。他说：“你去琴主家调音，旁边站着你妈妈，你说你还有信任度吗？明天起，如果你还是妈妈陪着来，那就不要干了！”小施拿着这个“令箭”，要求妈妈不再陪送，从此走上了独行之路。几年来，她调音走遍了上海大街小巷，最远还到过昆山花桥，为无数架钢琴调出了最美音色。她还亲制攻略，带领一批盲姑娘，乘高铁去长沙等地旅游。多彩旅程，让她们有了更遥远的“野心”。

男孩宗文豪学的是古筝，可庞鹰每次在盲校上长笛课，总发现他倚着门框侧耳倾听。原来他跟张振宇一样，喜欢庞老师的教法，喜欢庞老师把他们当作明眼孩子。这个曾在学校里玩火、调皮捣蛋出名的男孩，在老师调教下，在音乐熏陶下，逐渐走上了正路。他聪明勤奋，立志与明眼人一起前进。毕业后，他考进某外资企业，并逐渐成为手机技术专家。行内前辈介绍，像他这样的盲人手机技术人才，亚洲只有两位，一位在日本，另一位就是他——宗文豪。

在这片自立的森林里，还有两棵美丽的白桦，一棵叫玉珍，一棵叫吴晶。玉珍是玉佛寺方丈扶贫资助的藏族盲童，跟庞老师学习长笛后，歌唱得更美了。她在上师大本科攻读声学，曾与廖昌永老师同唱《雏菊花》，优美歌声令人难忘。吴晶儿时失明，后在瑞典音乐学院学习长笛，先后与瑞典皇家爱乐乐团等著名乐团合作演出，是庞鹰的同行和忘年交。玉珍和吴晶，是盲孩子心中的偶像；她俩的故事，也成了庞鹰长笛课上最好的课外教材。

原标题：《纪实 | 彭瑞高：笛声与盲生》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吴南瑶

来源：作者：彭瑞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