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十亩血田

"大山啊，你这十亩田可真是块风水宝地！"

王大山直起腰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说话的老李头笑了笑。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烫，可看着田里绿油油的秧苗，他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祖上留下的地，不敢怠慢。"王大山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今年雨水足，收成肯定差不了。"老李头咂咂嘴，眼里满是羡慕："你这十亩田是村里最好的地了，土肥水足，种啥长啥。不像我那几亩薄田，撒把种子下去，能收回来一半就不错喽！"王大山憨厚地笑笑，没接话。这十亩田确实是他家的命根子，养活了一家五口人。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这十亩田是祖宗留下的，再穷也不能卖，卖了就是败家子！"

"大山！大山！"远处传来急促的喊声。王大山转头一看，是邻居张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咋了张婶？"王大山心里一紧。"快、快回去！"张婶上气不接下气，"县里来人了，说是要丈量土地，在你家院子里等着呢！"王大山心里咯噔一下。丈量土地？他家的地契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亩，还需要量什么？他匆匆跟老李头道别，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赶。

还没进门，就听见妻子刘氏带着哭腔的声音："大人，这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作数了呢？"

"放肆！"一个尖细的声音喝道，"本官说多少就是多少！再敢啰嗦，大刑伺候！"

王大山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穿官服的人，为首的瘦高个正拿着他家地契指指点点。妻子刘氏跪在地上，两个年幼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

"大人，小人是这块地的主人王大山。"王大山赶紧上前行礼，"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瘦高个斜眼打量他："你就是王大山？本官是新任县令赵德才派来的师爷。你这块地，经丈量只有八亩，却占了十亩的地契，是何道理？"王大山如遭雷击："大人明鉴，这地契是祖上传下来的，官府盖过印的，怎会有假？"师爷冷笑一声："前任县令贪赃枉法，乱发地契的事还少吗？赵大人清正廉明，特命我等重新丈量全县土地。你这地多占了两亩，按律当收回充公！"

王大山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大人开恩啊！这十亩田是小人一家老小的命根子，没了地我们怎么活啊？"师爷不为所动："赵大人说了，念在你们无知，可以网开一面。要么交二十两银子补足地价，要么交出两亩地来。"二十两！王大山眼前一黑。他一年的收成除去赋税，能剩下五两银子就不错了，哪来这么多钱？"大人，小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王大山磕头如捣蒜。师爷眯起眼睛："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来人，把东边靠河的那两亩地划出来，立上界碑！"几个衙役不由分说，拿着工具就往外走。王大山想拦又不敢拦，急得直跺脚。那两亩地是最肥的，靠着小河，浇水方便，种什么长什么。没了这两亩地，剩下的八亩收成至少要少三成。

刘氏拉着他的袖子哭道："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啊？"王大山咬咬牙："我去县衙找赵大人说理去！"第二天天不亮，王大山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三两银子往县城赶。到了县衙，门口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干什么的？"一个衙役横眉竖目地问。王大山赔着笑："小人王大山，想求见赵大人。"衙役冷笑："赵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王大山赶紧掏出那三两银子塞过去："两位爷行行好，帮小人通传一声。"衙役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等着吧。"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衙役才出来："赵大人今天没空见你，改日再来吧。"

一连三天，王大山天天往县衙跑，银子花光了，连赵德才的影子都没见着。第四天，他狠心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又凑了二两银子。这次，他终于见到了赵德才。赵德才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穿着崭新的官服，坐在大堂上喝茶。见王大山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王大山跪在地上磕头："赵大人，小人是王家村的王大山，求大人开恩啊！"赵德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哦？有何冤情啊？"王大山把地契被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哀求道："大人，那两亩地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求大人明察！"

赵德才突然变了脸色，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竟敢污蔑本官！那地契分明是你伪造的，本官念你无知，只收回两亩地，你倒恶人先告状！来人啊，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王大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衙役按倒在地。板子雨点般落下，疼得他死去活来。打完板子，赵德才冷笑道："再敢闹事，本官判你个伪造地契之罪，流放三千里！滚吧！"王大山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趴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刘氏天天以泪洗面，两个孩子也吓得不敢出声。

一个月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天王大山正在剩下的八亩地里干活，突然看见一队衙役骑马而来。"王大山听令！"为首的衙役高声喊道，"经查，你所持地契系伪造，现命你立即交出全部土地，违者按律治罪！"王大山如坠冰窟："大人，这、这从何说起啊？"衙役冷笑："赵大人已经查明，你这八亩地也是霸占的官田。限你三日内搬走，否则大刑伺候！"

王大山跪地哀求，衙役理都不理，扬长而去。

回到家，刘氏听完瘫坐在地上："当家的，这是要我们的命啊！"王大山握紧拳头："我去府城告状！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第二天，王大山借了邻居的驴，往府城赶去。府城离王家村有八十里路，他走了一天一夜才到。府衙比县衙气派多了，门口站着十几个衙役。王大山刚靠近就被拦住。

"干什么的？"

"小人有冤情，想求见刺史钱大人。"

衙役们哈哈大笑："刺史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远点！"王大山在府衙门口守了三天，终于等到钱刺史出巡。他冲上前去跪地喊冤，却被衙役一顿棍棒打得头破血流。"刁民！竟敢冲撞刺史大人！"衙役边打边骂。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威严的面孔："何事喧哗？"王大山忍着痛爬过去："钱大人，小人有冤情啊！我们县令赵德才强占民田，求大人做主！"钱刺史眉头一皱："赵德才？他可是朝廷派来的能吏，岂会做这种事？来人，把这诬告官员的刁民抓起来，关入大牢！"

王大山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大牢，每日只有一碗馊饭。十天后，他被押回县衙，赵德才亲自审问。"王大山，你胆敢诬告本官，该当何罪？"赵德才狞笑着问。王大山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依然坚持："大人，小人没有诬告，那十亩田确实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啊！"

赵德才一拍惊堂木："来人啊，大刑伺候！"衙役们把王大山按在长凳上，板子一下接一下地打在他背上。王大山疼得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认不认罪？"赵德才问。

王大山咬牙摇头。

"继续打！"

打到第三轮，王大山终于撑不住了："我认罪...我认罪..."赵德才满意地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画押吧！"王大山被按着手在供词上按了手印，然后被扔进了县衙大牢。

一个月后，刘氏带着两个孩子来探监。看到丈夫瘦得皮包骨，刘氏泪如雨下："当家的，家里...家里已经被抄了，田地被没收，房子也被占了...我们...我们无家可归了..."王大山隔着栏杆抓住妻子的手："去找我表哥，他会收留你们。等我出去..."刘氏摇头："出不去了...赵德才判了你三年苦役，明天就要押你去修河堤..."王大山如遭雷击。修河堤是九死一生的活计，十个去八个回不来。

第二天，王大山被押上囚车。刘氏带着孩子跟在后面哭喊，被衙役用鞭子赶开。走到城门口时，突然下起大雨。囚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一个衙役滑倒了，囚车侧翻，王大山趁机挣脱枷锁，滚下山坡。他在雨中拼命奔跑，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开了追兵。躲在一个山洞里，王大山抱头痛哭。十亩田没了，家没了，妻子儿女下落不明，自己还成了逃犯...

三天后，王大山偷偷回到王家村。村里人告诉他，刘氏在他被押走的当天就去县衙讨说法，被衙役推倒，头撞在石阶上，当场就没了。两个孩子，大的被卖给了人贩子，小的病死了。王大山跪在曾经属于他的十亩田边，仰天痛哭。田里已经种上了新的庄稼，几个陌生人在忙碌着。他的家，他的地，他的一切，都没了。"赵德才！钱刺史！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王大山对着苍天怒吼。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老乞丐停下脚步："后生，你想报仇？"

王大山红着眼睛点头。

老乞丐压低声音："七日后，钦差大臣要到府城巡查。你若真有冤情，可去告御状。"王大山眼中燃起希望："多谢老丈指点！"七天后，王大山混在人群中进入府城。府衙前搭起了高台，钦差大臣正在接受百姓诉状。王大山鼓起勇气，冲上前去跪地喊冤。

"大人！小人有天大的冤情啊！"钦差大臣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子，他示意侍卫让王大山上前。王大山把赵德才如何霸占田地、如何陷害他、如何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经过一一道来。说到妻离子散时，已是泣不成声。钦差大臣听完，脸色阴沉："来人，去请钱刺史和赵县令来见本官！"

钱刺史和赵德才匆匆赶来，看到王大山，脸色大变。"大人，这是个逃犯，罪大恶极！"赵德才指着王大山喊道。钦差大臣冷笑："是吗？那为何他的诉状里说，你霸占了他十亩良田，还害得他家破人亡？"钱刺史赶紧道："大人明鉴，此刁民一贯诬告官员，下官已经依法处置过了。"钦差大臣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本官奉旨暗访多日，早已查明你二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罪证。来人啊，摘去他们的官帽，押入大牢候审！"赵德才瘫软在地，钱刺史还想狡辩，被侍卫拖了下去。

钦差大臣扶起王大山："本官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三个月后，赵德才和钱刺史因贪腐罪被处斩。王大山的十亩田被归还，还得到了一些补偿。可妻子儿女再也回不来了。

王大山在田边给妻儿立了衣冠冢，烧了些纸钱："孩子他娘，咱们的田要回来了..."王大山抹着眼泪说，"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从此，王大山独自耕种着那十亩田。每年丰收时，他都会把最好的粮食分给村里的穷苦人家。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王大山常常对年轻人说，"但只要咱们老百姓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