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贾小静：小小少年的“卖瓜生日礼”

小小少年的“卖瓜生日礼”

文/贾小静

家中少年13岁生日将至，我提前一周便思量礼物之事，游戏机自然不在考虑之列，而书本又无他特别钟爱者。拖延至生日前夕，既没有闪烁的屏幕，也无新书的墨香，他眼中浮着的期待，渐渐被我们的踌躇所笼罩。恰到此时，接到老家大爷的求助——他种的西瓜快烂在了地里，摔断腿的他无力采收。我忽然想到，或许最好的礼物，是让少年推开社会这扇厚重的门，而一车西瓜便是钥匙。

凌晨五点，我们便来到了瓜田，整片河坝都是杂草丛生，大大小小的西瓜们躲在露珠与荆棘下。即使提前武装着长衣裤与防割手套，下地后还是很快湿了鞋袜。少年与兄弟三人毫不介意，嬉笑着奔跑着比赛谁找的西瓜最大最甜。太阳渐渐从山顶升起，孩子们摘西瓜、运西瓜，再到堆西瓜，等到西瓜在车斗里堆成小山时，他们已全部累得瘫倒在车座上。

早上八点，我们载着满身汗水、泥土与一车青绿滚圆的希望进城。首先尝试网络销售，按之前帮朋友成功卖了一百多斤桑葚的经验，这种方法不用受热受累，只需按订单送货。小区群里刚发出广告就立即有人回应，“冷风”说她才在门口买过一个，又大又甜。我心虚地连声感谢这陌生的“托儿”，许诺下次再买就赠送一个给她。然后半个小时过去，群里再无问津者。少年分析可能因为西瓜当季过多，于是我们将十元一个改为前十人五元一个进行“甩卖”。“冷风”立即要购买五十个，我心头一惊，这二百五十元几乎就能买空半车，该如何应对这般的贪婪？少年赶紧向舅舅求助，舅舅说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寸步未挪，都已卖出了二三十个。原来不是瓜贱，而是我们没有遇见对的人。

只得据实告知“冷风”，前十名的优惠已用完，她在群里大骂我们失信，又理直气壮地要求送她一个作为补偿。等她免费抱走一个二十多斤的大西瓜后，又立即跑回来选了四个更大的要求送到朋友家，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偏僻的巷子深处，那朋友却整整半个小时不接电话，盛夏的阳光晒得人发慌，“冷风”也不接电话。等到我们带着西瓜刚满身大汗地回家，“冷风”却来电说朋友回家了必须立即再送过去。少年气愤不已：“就才四十块，却如此折腾人。把钱退给她，不受这气！”舅舅却说：“挣钱本就不容易，服务行业更是如此，好好读书吧。”瓜车在烈日下来回奔跑，少年眼中的热情渐渐黯淡。

网络销售失败，少年在AI助手的帮助下找到了既高效又好玩的销售方法——猜重量。星光集市刚刚亮灯，我们便搭建了“猜重赢瓜”的台子，从五元一试到十元三次，再降至一元一次，仍无人驻足。最后干脆免费竞猜加送西瓜品尝，可好不容易盼来的几个客人，猜测的误差总在一斤之外，精心设计的游戏，在人潮涌动的热闹里再无人问津。常年做生意的舅妈一语点破谜底：“做买卖就需要实实在在，哪里需要那么多花招？更何况你这位置也不合适，哪个出来散步的人愿意满手累赘呢？”于是，没等城管走近劝离，我们便主动开着瓜车转战小区门口。

对面瓜贩的标价牌写着“两元一斤”，我们却喊“五元一个”，所以车未停稳，无数路人就围了过来。少年起初只羞涩地递瓜装瓜，后来也学着舅舅大声吆喝：“西瓜大，西瓜甜，吃了西瓜挣大钱！”人群开始哄抢，你两个我三个，很快便卖去半车。第一次当老板的少年很是实诚，他对每一个买瓜的人都说：“要当场开吗？免得坏了你又辛苦跑来换。”这句话成功劝退了很多观望者。哭笑不得的舅妈再次提醒：“诚信不是挂在嘴边的，你只管卖就好。有问题退钱就是，不需要担心太多。”少年点头，继续更加认真卖力地为顾客选瓜，偶有忍不住提醒时，那人则会笑着说：“五元而已，不足挂齿，我相信你们娃儿家。”一脸感动的少年悄悄对姥姥说：“我好开心呀！”

人越来越多，瓜越来越少。正在这生意兴隆时分，车上本在起劲揽客的少年忽然既气愤又委屈地蹲坐在地。他说，对面瓜贩朝他挥臂怒骂。全家抬眼望去，那人黑脸如常，正对着一车纹丝未动的西瓜横眉冷眼。姥姥轻抚他的背脊：“你抢了人家生意，被骂几声又有什么关系？”少年哭着反驳：“自由竞争，他也可以甩卖，为啥要骂我？”爸爸正色道：“你说你没听到他骂的什么，如果没有别人伤害你的真凭实据，就当作耳边风吧。”我望着他含泪的眸子轻声安慰：“他越生气，越证明你的优秀，他只想挫了你的锐气，你可不要让他得逞。”少年迅速抹去泪水，更加大声地吆喝起来。

路灯下，一对母子在瓜车旁当场切瓜分食，那母亲对少年笑道：“你家的瓜虽然不是很甜，却有小时候吃过的本地瓜味道。而且，我从来没看到哪家卖瓜的人比买瓜的还多！”少年环顾四周：哥哥弟弟、爸爸妈妈、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小姨姨父等近二十人围成一圈，好不热闹，果真是比买瓜人还多。原来家人不是为了卖瓜而聚，而是借卖瓜又一次团圆。

晚上十点过后，行人寥寥，赠送给清洁工数个，余下半车全部送去了福利院。结账时，除去大爷的种瓜成本，仅得一百八十元，兄弟三人均得六十，虽远远不及姥爷的二百元生日红包，但少年攥着那浸透汗水的六十元，却觉得无比贵重。

生日烛光前，少年闭目许愿，白日的情景一一在脑海里回放：摘瓜的辛苦、贪婪者的嘴脸、失败的竞猜游戏、同行的敌意、顾客的支持……他轻声感叹：“这个生日，真是别有风味！”

是的，当少年从刁难者手中接下委屈，从热泪中学会坚强，从金钱里体会到生存的艰辛，13岁的灵魂方才真正成长。收入虽然微薄，却让他懂得：社会是位严苛的老师，挣钱是一堂艰难的必修课。世界不会因为你稚嫩而温柔，却会因为你坚韧而让步。

作者简介：贾小静，南充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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