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流程日益清晰可循,生活本身那份具体的、可感的、与人相连的质地却变得日益陌生。
人类学家项飙所描述的“透明不透气”状态,正成为我们时代的普遍困境:高度系统化带来表面的“透明”,却窒息了真实连接的“透气”。
正是为了回应这种深刻的“陌生化”,《你好,陌生人》这本书应运而生。
2025年7月26日,这场始于线上对谈的探索,在北京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迎来了全阵容8位作者的首次线下相聚。
由三联人文城市与中信出版集团联合主办的这场活动,本身就是书籍理念的生动延续:将对话带回现场,让思想在具体时空中碰撞,让生活“透气”一点。
以下为对话实录节选:
我们对咖啡的送达时间可以控制到秒,但对生活的控制却空前薄弱
贾冬婷 :其实回想到当时我们三联在培训这个新记者的时候基本上是这样的一个方法啊。就是相当于一次这个出了校门之后的回炉再造,其实往往最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常识。那我想到了其实就是两点,一个是我们首先要做什么?比如说我要找一个选题,有点像志鹏说的这个项目,其实我们对新选题的要求不是去找一个话题,不要去写评论。那你要找一件事,一个事件,这个事件可能是非常微小的、非常具体的,但是这样的这个事情会带着你走,会带着你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去深入这个事情,就不会去留一种空泛,留一种逻辑理论的建构。
第二就是怎么去做?其实就是怎么去打开自己,这个其实首先要丢掉一些固有的知识框架,然后再带着好奇心去面对这个具体的人和事,当你面对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人是非常的立体丰富的,
这个问题也会源源不断的出现,这个过程其实是我们整个形成认知,形成一种这个生命体验,包括个人这种内心的强大还是非常有效的。然后我想再问问项老师,因为志鹏刚才提到的研究也跟项老师有合作。我记得您最近提到就希望去促进这个文化新秩序的形成,我觉得您是在强调让学术思想在公共意识中去发挥它更建设性的作用,这个是从什么意义上、什么层面上提出来的?跟我们在讨论全球范围内的这种文科危机,文科的衰退是否有关?因为在 AI 面前的这种人文学科的这个价值在发生变化,包括人类在整个劳动力市场上也发生了一些结构性变化,比如失去一些主体权、议价权等等。所以在这种危机下,您是觉得这个知识阶层要回应的问题,包括应对的方法是不是要发生一些变化?
项飙 :我提出文化新秩序的一个前提,是对我们现在这个文化秩序的观察,我们是生活在交流通讯技术空前发达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公共交流空前崩塌的时代。
我们是一个个体赋能空前的时代,你可以看到你点的咖啡在某秒走到某一个地方是可以完全控制的。但是你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感也是空前薄弱的,咖啡到了之后,你喝的时候,你想想你究竟在干什么?生活是什么意思?是找不到答案的。
我们目前处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都有很强的批判意识,看到问题希望改变,但同时又是觉得是空前无力的。往往我们认为既然你有批判意识,就会鼓励自己去做一些新的事情,会给你别人没有的勇气。但是年轻朋友们现在的批判意识甚至可能成为他们自己生活中的一个诅咒。
当然放弃批判意识不是出路,但是如果说紧抱着这个批判意识,好像也会把自己烧掉。所以我们有大量的这样的一些文化的工具和素材就包括大量的故事、影像、话语,这些对我来说文化是一个非常物质的东西,它就包括这些符号,这些具体的画像、各种空间。
但问题是这些事情它没有有效地搭配在一起,从而产生力量。那么这个搭配在一起的样子是秩序文化性质,这个说法当然也受就是一些社会理论的影响,最重要就是葛兰西,那葛兰西就说这个格兰希尔回答的问题就是为什么工人阶级,工人阶级的存在不必然导致工人阶级的革命运动,不是由物质存在方式决定的一个人的意识,他必须要通过额外的一个努力表达出来,而且表达也不是像镜子一样映照的过程,就你在表达之前,你甚至可以说他没有很强的意识,他是通过努力表达,这个意识才会出来。
那这个表达不是说个人抒情,不是我说自己的事情,这个表达必须是社会性,必须是看到我跟我类似的人是什么关系?我跟与我不同的人是什么关系?所以这个是你要把这个关联性讲出来,那这里关联性是有的是剥削性的关系,有的是一个共情的关系,有的就是一种彻底无感的原则化的关系等等,但它也是搭配在一起。
项飙:我是“落汤鸡”,没有羽毛可以保护
普通人建设自己的生活,不能仅停留在批判现有秩序,关键在于用自己的话语权讲出符合自身经验的说法。90年代以来的社会理论建设大多是反秩序的,持续批判现状虽有道理,但最有力的批判方法是创造一个新秩序。拆旧屋无意义,最好的办法是建新屋。然而建新屋之所以困难,在于它需要“把手弄脏”——必须与非学术领域互动、公共发声、与社会运动结合。这对于现有教育系统培养出来的人,体感上就难以适应。
即使像我这样尝试公共参与不多、主要在学术圈内活动的人,也被视为异类,常被善意提醒“保护好自己的羽毛”,因其行为被认为危险。
我回应道:我是“落汤鸡”,没有羽毛可以保护。若知识分子主要工作就是保护羽毛,那么拥有这身羽毛的意义何在?
我亲身体会到,尝试提供一种新秩序会被认为非常危险,仿佛学术工作就不该影响人。这导致我们沉溺于形式化的“平行世界”,花大量时间为空洞的面具化妆。
关于“文化新秩序”,最后强调两点:第一,需要跨学科交流合作: “陌生人”对话的尝试很有意义。
文化新秩序不是理论构建,而是要影响人对生活的感知。因此,美学,非哲学层面,而是直观感受“有趣”与“美”至关重要。行走各地便会发现,审美差异巨大,绝非普适,代际差异尤其明显。
比如,北京上世纪高速发展期留下的某些建筑,其意图清晰可见——通过体量威吓、挑战人的基本舒适与和谐需求,使人臣服惊叹。如今它们老化却难拆,空洞地矗立着,试图继续威吓,却显露衰败。
第二,需要共同研究、共同思考: 21世纪初的研究思考背景与19、20世纪极大不同。公众教育思考水平已与专业研究者无本质差异,仅有技术分工。公众需要的不是研究者告知“真相”或“真理”,而是研究者辅助提供工具,共同提出问题,最终思想源于公共讨论。具体如何操作,以及与现有机构权力关系的结合,我尚未想通。提出“文化新秩序”是一种愿景,很高兴有此机会朝此方向迈出一小步。
就像项老师之前对谈里说的那样:附近是你讨厌但是搬不走的邻居,但是这个也由此带来生活的质感。所以我想最后我们是不是可以请各位每一位再用一句话来简单分享一下,给我们的观众一个小的建议,就是在日常生活中怎么去看见陌生人,打破陌生化?
一句话Tips:在日常生活中怎么去看见陌生人,打破陌生化?
段志鹏:认识世界是为了改造世界,其实我觉得有可能也是平行的,理解就是一种改变,看到它并深入地理解它,是一个很本质性的改变。
李一凡 :我没深思过,但意识到另一些人可能缺乏机会。一位工人朋友,他积极参与公益组织,与知识分子联系紧密,曾对我说:“你们不要把我们改造成知识分子,我们有我们的生活。” 这句话令我深省。他并非缺乏学习能力,而是其背景决定了他无法、也不愿成为知识分子。他强调:“做你自己就好。” 若实在需要改变,他建议可尝试引发些微小的“裂痕”。
刘悦来 :采取一些行动,哪怕是撒一把种子,可能会产生一个花园。
何袜皮 :多去体验,少去评判。
沈志军 :动物园是一个生命与生命对话的地方,它不仅仅是人类去观察世界的地方,也是人类与另外一类生命交流的地方。
刘小东:尽量开心吧。
贾冬婷 :我最后也补充一句,就是在行动之前先有一个更清醒的意识,线上持续的多巴胺并不健康,我们需要更多主动地去制造一些内啡肽。
互动环节:我向往自由,家人想让我考公,怎么处理这种冲突?
提问人1:老师好,谢谢主持人。然后我是一个 00 后,我想问项飙老师一个问题。因为我现在处于刚大学毕业的阶段,因为我找不到方向所以我选择 Gap 。但现在自己跟家人之间出现了一个冲突,就是我会比较向往自由,我想去接触世界、体验世界,然后去寻找我喜欢的东西。但家人想让我进体制内和考公。所以我想问问项飙师,如果您是新一代的年轻人,如何面对这个时代洪流的冲击,以及如何在快节奏的当下找到属于自己的节拍,然后您会怎么面对这种冲突?
项飙 :具体建议我难以给出,因为生活细节决定行动。但总体而言,面对你的处境,你父母期望你考公求稳,我建议分析化处理,避免将其视为冲突,而是分析父母诉求背后的逻辑,比如对“稳定”的执念源于其生活经历,以及为何将掌控你生活的需要投射给你。
同时反思自身为何感到迷茫?为何无法向父母清晰描绘自己的生活图景,比如说“追求自由”这个想法被反驳?尝试用具体的计划构建生活叙述。关键在于看清双方思维和情绪逻辑,包括自身缺失。
你年轻,属于未来,因此境界上高于父母。这不是行动让步,而是理解他们,不执着于证明他们是错的。安抚他们后,做自己的决定。这不仅关乎态度,更是能力,你的分析能力应能涵盖并超越他们的视角,同时正视自身不足。这种“境界高”是新一代的责任。
互动环节:追求“典型性”的思维是否导致我们忽视了普通的声音
提问人2 :感谢主办方提供与陌生人交流的机会。我的问题源于书中项飙老师与刘小东老师的对谈。项老师提到更欣赏刘老师画“陌生人”的作品,对画“熟悉人”感触较少;刘老师回应称这些“熟悉人”是最普通、不易被看见、缺乏“研究价值”的人群。这让我反思:一次田野调查中,父母问我为何不研究他们,我回答“你们有什么研究价值?有什么代表性?”。如今看来这很冷漠,忽略了他们希望为我提供安全田野点、与我对话的初衷。我的问题是: 追求“典型性”的思维是否导致我们在日常生活和学术研究中只关注部分人,忽视普通或“无价值”的声音?这是否内嵌于追求效率的学术生产体系?如何抵抗“典型性思维”的控制?请教项老师及艺术工作者是否有此困惑及应对方法。
李一凡 :忽视熟悉者很常见,因其日常性使人“无感”,类似布莱希特“陌生化”理论,需特殊语境才能被“看见”。我选择拍摄对象基于好奇心的偶然牵引,而非预设典型。进入领域后问题自然生长,引导我深入。创作过程恰是去典型化,比如我拍杀马特时,核心便是剥离其被赋予的典型标签,呈现日常。
段志鹏 :这让我想到课程中一组学生观察工地。初期作品易陷入“工人用汗水铸造城市未来”的脸谱化表达。后期创作转向个人观察日记,细腻体验才得以浮现。脸谱化可能是自我转化的起点,超越它、看到更立体面向才是关键工作。
项飙 :对典型化、脸谱化趋势,尤其在社交媒体,感到担忧,人们热衷将事物简化为标签,认为非典型即不值一提。这本质是无力感,丧失观察事物奥妙与细节的耐心和能力,类似色情作品将性高度典型化以刺激简单欲望,却无长期美感。
许多严肃报告亦如此,且隐含权力投射。境界高者能看透并超然处之。陌生感很重要,当下年轻人对系统极度熟悉依赖,却失去对其的审视距离。布莱希特推崇东方戏剧的“间距”效应,提醒观众在看戏,引发思考而非情感代入。保持对熟悉系统的“陌生感”,才能理解其运作逻辑而非仅视为服务工具。研究中的样本/注意力分配无定规。
刘小东的画作,如三峡民工、缅甸边境者能打动不同背景观者,因其以清晰形象让观者“认得”了模糊印象中的人。这源于画家赋予的“眼睛”及背后的同情。核心在于从日常中提炼道理。例外事件的价值也在于揭示日常的构造逻辑。落脚点终需回归日常,才能滋养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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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陌生人》
中信出版集团
202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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