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友谊是一场无声的“共谋”

当我们翻开陈旧的史书，总是能看到各种伟大的男性友谊，伯牙与子期，李白和杜甫，亚瑟王与他的骑士们……这些被称为君子之交甚至灵魂共鸣的关系在很长时间里，框定了我们对理想友情的想象。然而现在，我们打开小红书，新一代的女性正在赋予友情更加全面的样貌。

社交平台上，名为“友宝女”的话题浏览量已突破3亿，这一新兴名词是指那些“被身边的女性朋友悉心宠爱着的女孩”，她们在女性友情中感受到了关怀、温暖、善意、包容和爱。这些不曾被宏大历史察觉的部分，在网络时代被具体的个体记录了下来，然后被真正地看见和讲述。长期以来，关于女性友谊的叙事被抹掉了哪些“真相”？

女性友谊的真实面貌曾被层层迷雾遮蔽，在男性主导的叙事框架下遭受了系统性的误解与贬低。在古希腊时期，即便是人类历史上最具智慧的哲学家之一的亚里士多德也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直言：“女性之间的友谊远不如男性之间的友谊完美”，他认为女性天生情绪化、善变，难以建立持久的理性联结。这种一叶障目的思想影响了整个西方文明对女性关系的认知。长期处于这种语境下，在倡导人本光辉的文艺复兴时期，莎士比亚的创作都无法摆脱对女性及其关系的极端负面想象。

就连20世纪初作为新科学兴起的心理学也未能给女性友谊正名。弗洛伊德将女性间的亲密关系解释为“阴茎嫉妒”的衍生品，认为女性天生具有相互嫉妒的本能，同时诞生的“歇斯底里”研究更将女性友谊病理化。这种学术偏见直到20世纪70年代女性主义心理学兴起才被系统性地纠正。

随着两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女性开始穿上套装走出家门进入职场。有些学者开始提出对女性关系刻板描绘的反思，比如，法国结构主义学家列维— 斯特劳斯曾尖锐指出了“零和游戏”的逻辑，即在父权制的规则里，如果女性在婚姻市场中被归类为“可娶的”与“不可娶的”，那么她们的社交关系可能被塑造为竞争性而非合作性。的确，正是这种长期隐性存在的“雌竞”叙事模式深刻影响了大众对女性友谊的认识，以至于“闺密”一词在很长时期里都隐含着虚伪与危险的潜台词。

电影《理智与情感》

唯一的亮色出现在女性创作者身上。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的简・奥斯汀和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笔下，《理智与情感》 和《小妇人》里描绘了相似的女性生命体验—当女性意识萌动觉醒，她们开始讲述当男性角色在情感上缺席、在经济上吝啬、在责任上逃避时，女性之间发展出的那种复杂而深刻的互助关系。姐妹、母女、朋友间的纽带，在两个多世纪前的英国与美国的社会背景下，呈现出令人深思的双重性—既温暖又压抑，既解放又束缚。

电影《小妇人》

进步和改变总是缓慢地发生，并且总是出现在女性内部。从穿着长裙缝制军装的女工，到成为医生、律师、科学家、宇航员……乃至所有可以想象的一切身份，最终，女性的自我成长让女性友谊成为了“显学”，彻底摆脱传统男性叙事中的刻板与偏见。尽管通俗小说和影视剧中依旧存在女性为了争夺男人而相互伤害的桥段，但现在会被越来越多的女观众怼回去。也许，女性之间的恶意亦如女性本身，是被社会文化历史塑造的结果。

当代社会学和心理学研究为女性友谊提供了全新的认知框架。这些研究都得出了相似的结论：女性友谊更长久，也更容易让人获得幸福感。

电影《海街日记》

贝克曼研究所的研究表明，不同于男性遇到困难时的“战斗或逃跑”的简单二元模式，女性已经进化出一种应对压力的替代机制，那就是与同为女性的同龄人成为朋友。这种方式涵盖了各个年龄段的女性，并在整个生命周期中产生出积极正向的影响。著名的《闺密：女性情谊的历史》一书中直接指出，现代女性友谊更倾向于长期、深度的情感联系，而男性友谊多围绕共同活动。美国密歇根大学社会研究所2021年公布的一项长达15年的追踪研究发现，在面临重大生活变故时，女性从朋友处获得情感支持的可能性是男性的1.7倍。女性友谊展现出更强的韧性和互助性，这与传统认知完全相反。

讲述女书的纪录片《密语者》

其实早在未被重视的历史缝隙里，女性友谊就如藤蔓一般生长。在中国近代史上，自梳女是一个紧密的女性社群，她们通过自行盘发立誓终身不嫁，追求经济独立、姐妹情谊，反抗封建婚姻的压迫，这些精神至今仍激励着现代女性。而起源更早的，仅在中国湖南省江永县及周边地区流传的女书也是同样的历史印证和觉醒，它不仅是语言学上的奇迹，更是女性在封建压迫下隐秘反抗、情感联结的文化象征。 热播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则展现了海女这样的女性劳动组织内部深刻的互助情谊。

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中的海女

总之，“友宝女”真的普遍存在，它可以有很多名字及各种表现方式：女人懂女人，girls help girls，还可以叫“小燕子和紫薇”。女性友谊从隐秘角落走向公共话语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微观的女性赋权史。这种转变与女性经济地位的提升密切相关。根据世界经济论坛《2023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的内容可以发现，女性经济参与度与性别平等正相关。当女性不再需要通过男性来获取生存资源时，列维—斯特劳斯所谓的“零和游戏”便不复存在，她们之间的关系自然摆脱了“雌竞”的桎梏。

在独自打拼的都市里，认为“朋友比恋人更重要”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在离婚率居高不下的中女群体那里，关于友情的答案也如此：“是依靠，是安慰，是没它不行”；在银发姐妹团的眼里，这些陪了自己半辈子的老姐妹可能是比儿女更亲密的人……这种价值取向的变化直接反映在消费市场上—中国女性友谊消费规模预计在2025年达到1.2万亿元，涵盖闺密旅行、友情摄影、双人SPA、拼团买房、搭子育儿等众多新兴业态。

从被污名化的“塑料姐妹花”到被珍视的“友宝女”，当3亿次浏览汇聚成时代的声音，我们终于听清了那些曾被历史湮没的私语—关于女性之间真实存在的理解、扶持与爱。这不是乌托邦式的想象，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平凡奇迹。或许正如女性主义作家艾德丽安·里奇所言：“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结本身就是对父权制的抵抗。”每个时代都有了不起的动人的友情故事，只是她们的名字不再只是伯牙子期，还可以是社交网络上的momo与momo，这何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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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慰梅 & 林徽因

《林徽因与梁思成》

[美] 费慰梅 著 成寒 译

她们的友情是一段跨越国界与文化的精神共鸣。费慰梅是美国学者，林徽因是中国杰出的建筑师与诗人，两人虽背景迥异，却因相似的学术热情与自由思想成为挚友。她们畅谈中西文化，费慰梅带林徽因骑马郊游，助她摆脱家庭琐事的束缚。抗战爆发后，林徽因流亡西南，费慰梅虽远在美国，仍坚持寄送物资，甚至亲赴四川李庄探望。这份友谊持续至林徽因离世，费慰梅为其撰写传记，守护她的学术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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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妮弗・安妮斯顿 & 柯特妮・考克斯

《我一直都在》

[美] 凯尔西・米勒 著 FIX字幕侠 译

《老友记》开播至今的30年里，安妮斯顿与考克斯始终保持着坚如磐石的友谊。安妮斯顿在接受采访时说：“她一直在我身旁，同甘共苦。”她们戏里戏外见证了彼此人生的起落，安妮斯顿陪伴考克斯度过了一段最消沉和艰难的时光，更是她女儿可可・阿奎特的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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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伏瓦 & 扎扎

《形影不离》

[法]西蒙娜・德・波伏瓦 著 曹冬雪 译

波伏瓦46岁时为挚友扎扎写了一本小说。这部没有名字的遗作，直到她死后由养女授权出版，命名为《形影不离》，讲述了她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友情。波伏瓦和扎扎在9岁时便相识了，直到扎扎22岁病逝，她们的友情维持了13年。在气氛压抑的教会学校里率真叛逆的扎扎成为了波伏瓦女性主义启蒙中的第一颗种子。晚年时她仍说："我写作就是为了替扎扎活出她未能经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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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奥斯汀 & 玛莎・劳埃德

《玛莎·劳埃德的家庭手册》

[英] 玛莎・劳埃德

玛莎・劳埃德和简・奥斯汀一家在英国汉普郡乔顿一起生活了多年，简・奥斯汀正是在此创作出版了她的所有小说。她们是挚友更是创作伙伴，两人共同组建了一个"女性写作圈"，互相评阅作品手稿，这段友谊持续了26年。玛莎不仅给予了奥斯汀鼓励和支持，还保存了大量珍贵手稿，使她的文学遗产得以存续。1798至1830年间，玛莎记录了一本“家庭手册”，从另外一个角度展现了女作家奥斯汀一家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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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萝西・汤普森 & 埃莉诺・罗斯福

《罗斯福总统夫人回忆录》

[美]埃莉诺・罗斯福 著 臧学运 译

这是一段持续了30年的友谊。多萝西·汤普森是20世纪美国最著名的记者之一，埃莉诺·罗斯福则是打破传统的“行动派第一夫人”，她们的友谊是新闻界与政治界的一次传奇碰撞。她们在1933年一见如故，此后多萝西的专栏成为埃莉诺推动新政改革的传声筒，埃莉诺则屡次为这位“总让总统头疼的女记者”敞开白宫大门，二战期间，两人更联手建立难民救助网络。埃莉诺在给多萝西的信中曾写道：“你的报道总是让我看到窗帘之外的世界。”

本文内容收录于《世界时装之苑ELLE》25年8月刊，杂志购买可点击文末左下角“阅读原文”。

编辑、撰文：Sherry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