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村的雪,总带着股铁锈味。那年完颜洪烈乔装成寻常客商,躲在破庙的草堆后,看包惜弱用金钗挑开他染血的衣襟。烛火在她睫毛上跳,金钗的光映着她腕间的玉镯,像极了他在中都见过的最珍贵的羊脂玉。
那时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六王爷,只是个在江湖上历练的皇族子弟。可当包惜弱的指尖触到他伤口的刹那,他忽然觉得怀里的兵书与权谋,都不如她发间的皂角香。他看着她把仅有的半块干粮掰给他,看着她为陌生的 “客商” 红了眼眶,心里那点少年人的野心,忽然就掺了些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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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把她带回中都,他布了场天罗地网。让段天德杀了杨铁心,让官兵烧了牛家村,让她在绝望中只能抓住他这根浮木。他以为只要给她世间最好的,她总会回头看他一眼。中都的王府盖得比皇宫还雅致,她住的院落里种满了牛家村的桃树,他甚至让人找来和杨铁心那杆枪一模一样的铁枪,挂在墙上,骗她说 “或许杨壮士还活着”。
可包惜弱的心,始终停在那个雪夜的破庙。她养着受伤的鸽子,缝着永远送不出去的寒衣,对着那杆铁枪发呆的时间,比看他的时间还多。他陪她看桃花,她却说 “不如牛家村的野桃热闹”;他给她戴东珠钗,她却摸着鬓角说 “还是铜钗轻便”。他的权势能换来天下奇珍,却换不来她眉梢的半分笑意。
他的谋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她面前却屡屡碰壁。蒙古崛起时,他力主伐蒙,朝堂上舌战群儒,说得金主连连点头;可面对包惜弱的沉默,他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只能命人把她爱吃的江南点心,堆满整个食盒。他知道她恨他的权谋,却忍不住用权谋为她扫清障碍 —— 那些对她不敬的下人,那些嚼舌根的妃嫔,都在他不动声色的安排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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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的光阴,像王府院里的桃花开了又谢。他看着杨康从襁褓婴儿长成翩翩少年,看着他学文习武,看着他喊自己 “父王”,心里既有窃喜,又有隐秘的恐慌。他知道这孩子身上流着杨家的血,那股倔强与刚烈,像极了杨铁心。每当杨康问起 “我娘为何总不笑”,他只能摸摸儿子的头,说 “你娘念着家乡呢”。
牛家村重逢的那天,完颜洪烈正在府里看兵图。当手下慌张来报 “杨铁心没死,正在城外客栈”,他手里的狼毫笔 “啪” 地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像朵黑色的桃花。他策马赶去时,正看见包惜弱扑在杨铁心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那声 “铁心哥”,像把生锈的刀,剜开了他十八年的伪装。
他其实早该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抢靠骗就能得来的。包惜弱的善良,是他最初动心的缘由,可这份善良里,藏着对旧爱的忠贞,对他的疏离。他给了她锦衣玉食,却给不了她午夜梦回时的安稳;他护了她十八年周全,却护不住她奔向死亡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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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铁心自尽的那一刻,包惜弱毫不犹豫地撞上了他的枪尖。她最后看完颜洪烈的眼神,没有恨,只有种解脱的悲悯,仿佛在说 “你看,你终究留不住我”。他站在漫天飞雪中,看着那对相拥倒下的身影,忽然觉得中都的繁华、朝堂的权势,都成了笑话。他费尽心机得到的,不过是场十八年的幻梦。
后来他在蒙古的囚车里,时常想起牛家村的那个雪夜。如果当初没有那场算计,只是默默离开,是不是能在记忆里,留下她递干粮时的温柔?可他是完颜洪烈,是金国的六王爷,习惯了用权势丈量一切,包括爱情。他以为占有就是拥有,却不知爱情里最珍贵的,恰恰是尊重与放手。
囚车碾过雪地的声音,像极了王府桃花落下的轻响。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那个穿青布衫的女子,在桃树下喂鸽子,阳光落在她发间,美好得让他不敢触碰。原来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 不是因为身份悬殊,不是因为世事无常,而是因为从相见的那一刻起,就用错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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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雪还在下,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为他缝一件带着皂角香的寒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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