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业“反内卷”须警惕酱缸文化

眼下，“反内卷”作为一场轰轰烈烈的供给侧改革，正在光伏、新能源汽车、钢铁、水泥、煤炭、化工等过剩行业铺开。

也包括生猪。

7月23日，农业农村部召开推动生猪产业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会议主题聚焦“反内卷”。

农业农村部对这次会议的官方信息显示：

产能调控上，严格落实产能调控举措（此前有消息称对大型养殖集团约谈了），合理淘汰能繁母猪，适当调减能繁母猪存栏，减少二次育肥，控制肥猪出栏体重，严控新增产能。

围绕高质量发展主题，会议还对良种繁育、疫病防控、节粮行动、产业升级、屠宰监管、合作机制等方面提出了具体要求。

从媒体报道看，一位企业家代表的发言流出了会议，其“反内卷”发言观点引发行业关注与热议。在此之前，还有一位猪业民间人士针对行业发展更建言搞“三反”运动。

细读这些专业人士的发言与建言，客观地讲，他们的观点有理性的成分，更多的是情绪上的哗众取宠，在貌似合理的建议中挟裹着有违常识的判断，与市场规律相悖，大有扼杀中国猪业推进现代化进程之戾气。

笔录上述企业家在会议上的部分发言（来自媒体报道）：

一、问题：大企业发展过快，前3家企业占比接近 20%，前 30 家占比超过40%,前 300 家占比 65%,有些企业可能已达垄断(5%以上)，而且还在发展。

1、种养结合不友好;

2、冲击整个产业链，影响各方收益;

3、长期影响疫病防控。

二、对猪业未来发展的认识：

1、结构大调整:结构决定功能，建议单一企业年不超 3000万头，自繁自养单个规模母猪不超万头；

2、大力推行种养结合，扩大适度规模猪场，鼓励家庭农场，欧洲模式值得借鉴；

前不久，市场流传着一位猪业民间人士的一篇《发起“三反”运动，破局行业深度内卷！》网文：

其三大建言是：

1、反垄断：遏制巨头过度集中，守护民生安全底线；

2、反盲目全产业链扩张：回归专业分工，化解系统性风险；

3、反挤压中小主体的自繁自养模式：倡导共生共赢，践行社会责任。

不难发现，两位专业人士有着相似的判断：一是反垄断；二是反对扩大自繁自养模式。

首先，在中国猪业谈反垄断是一个伪命题。

上述企业家给出的反垄断建言是“单一企业年不超 3000万头”；上述猪业民间人士给出的反垄断理由是“不仅会扼杀市场竞争和创新，最终导致消费者利益受损，更将威胁国家重要的‘菜篮子’安全。”

吊诡的是，上述猪业民间人士也自认为“严格的经济学定义常以35%才作为潜在垄断的参考门槛”，可是，中国猪业没有哪一家企业的出栏量达到这一政策规定规模的一半，至于上述企业家提到了“有些企业可能已达到垄断（5%以上）”，只能说对垄断的标准就没有常识性认知。

客观的事实是，中国猪业仍然处于完全竞争阶段。市场仍然有1700万散养户，虽然“前300家规模占比65%”，较为接近现实的是描述为行业仍然处于快速集中期，距离垄断竞争仍然十分遥远，更谈不上“寡头垄断”（这一阶段才是两位专业人士所言及的垄断内涵）。在中国市场上，处于垄断竞争阶段比较清晰的有石油天然气、煤炭、公用事业等行业。就算零售业虽然仅有淘宝、京东、拼多多等几大巨头，也只有勉强说进入到垄断竞争阶段，何况中国猪业。至少垄断会“扼杀竞争与创新”、“威胁国家‘菜篮子安全”，不过是危言耸听，不值一驳。

其次，反对扩大自繁自养，是养殖模式道德优越论在作祟。

反对自繁自养，上述企业家给出的理由是“冲击整个产业链，影响各方收益”，而上述猪业民间人士给出的理由是“将原本可由农户、家庭农场、专业育肥场承担的生产环节内部化，直接剥夺了广大中小养殖主体的发展机会和生计来源。”

反对自繁自养模式，背后肯定的是发展“公司＋农户”模式，认为只有这种模式才共生共赢的发展模式。

笔者以为，作为专业人士坚持只有“公司＋农户”模式才是中国猪业发展的正确方式（虽然政策也在倡导），显然是不符合基本经济常识的判断。大型自繁自养企业走的产业一体化发展方式，内部协同效率高，还降低了内部交易成本，企业参与市场竞争的优势明显。

企业是利润主体，为何不愿意搞自繁自养，却极力主张“公司＋农户”？他们的答案是“公司＋农户”模式能够带动养殖户共同发展，社会效益高。

笔者不敢苟同。

当下的中国养猪业内，有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以为“公司＋农户”模式在企业经营中外嵌了养殖户，就实现了共生共赢，实在过誉了这种模式的道德属性。事实是，大型自繁自养模式把农户内置于公司成为养殖技工，拿到高薪，实现了稳定的就业，难道这不是共同富裕之举？要知道，一些大型自繁自养企业安排了远比“公司＋农户”模式更多的养殖户（养殖技工），甚至收益不低于外嵌的养殖户。

一个是外嵌，一个是内置，就以不同的伦理标准看待，这种外嵌的道德优越论是偏执的，也是虚伪的。政府应斧正这一错误的市场认知，倡导只要带动农户就业谋发展都是好商业模式的观念。

第三，反对全产业链发展，是渴望市场保护的巨婴思维在作怪。

上述猪业民间人士更反对猪企的全产业链发展，认为“极大地压缩了专业化中小企业和个体经营者的生存空间，导致产业链各环节利润被巨头虹吸，加剧了整个行业的内卷化困境。”

笔者以为，在一个完全竞争的市场中，企业全产业链发展，建立自己的产业生态，是企业生存与发展的需要，是正常不过的自主市场行为，无可厚非。所谓“产业链的各环节利润被巨头虹吸”，不过是在煽动市场情绪。企业无论处于产业链的哪一个环节，只要参与竞争，就需要学会竞争性生存，从提升自身经营效率入手，提高个体的生存内功，只要能打败竞争对手，谈何被别人虹吸一说？问题的关键是，个别企业不思进取，不愿投资创新，缺少竞争能力，还渴望获得市场保护，这是市场中的巨婴思维。

站位猪业“反内卷”，行业内的知名大咖竟然提出这类建议，让笔者不仅想到中国传统社会中的一种文化现象：酱缸文化。

“酱缸文化”是人文学者柏杨在《丑陋的中国人》一书中提出的。他认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像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地流下去，但因为时间久了，长江大河里的许多污秽肮脏的东西，像死鱼、死猫、死耗子，开始沉淀，使这个水不能流动，变成一潭死水，愈沉愈多，愈久愈腐，就成了一个酱缸，一个污泥坑，发酸发臭。”这种现象就形成了酱缸文化。

这种文化至少有三种特征：

一是封闭性。如同传统酱缸容器相对窄小，只能容纳有限的东西。这种封闭性使得文化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难以接受新的事物和思想，如同酱缸容不得生水，否则容易导致内部的"变质"，使得人们的思想和视野受到局限，缺乏创新和长远思考的能力。

二是缺乏是非判断。由于长期处于酱缸文化中，人们可能丧失分辨是非的能力，一切事情只凭情绪和直觉去考虑，缺乏对事物的深入探究和思考，导致价值观的混乱。

三是文化惯性。人们内心深处不愿改变，拒绝打破现状。这种惯性阻碍了社会的进步，使得中国在面对外部文明冲击时，需要经历艰难的转变过程。

对照酱缸文化的特性，笔者以为，中国猪业仍然没有剪断与酱缸文化血脉一体的脐带。因为，千年养猪业就是诞生传统农耕文明的沃土。

传统农耕文明在进化中无法淘洗掉的酱缸文化仍然在中国猪业推进现代化进程中泛起，是情有可原，但是必须铲除。

当前，中国猪业正走在赶超先进发达国家养殖效率的路上，行业须警惕借“反内卷”之名行向我看齐的山头文化之实，公然建言保护落后产能，拒绝接纳产业创新者与破局者；须警惕借“反内卷”之名公然行保护个体私利之实，打压异己，丧失了是非判断；须警惕借“反内卷”之名行依赖政策保护之实，不思进取，苟且偷生，不敢接受竞争挑战。

事实是，中国养猪强国必须走产业科技创新之路，产业创新必然要求行业企业做大做强，只有企业强，产业才会强，也只有产业强，“猪粮安天下”才会真正有保障。

也只有数量众多的猪企做大做强，本次生猪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良种繁育、疫病防控、节粮行动、产业升级等方面要求才能机会实现落地，这次供给侧改革促行业健康发展的目标也才会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