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突然。
陈四挑着货担,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前行。蓑衣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照亮前方若隐若现的院落。
"有人家!"陈四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院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门环却锃亮如新,仿佛经常有人使用。陈四抬手叩门,三声过后,院内竟传来三长两短的回应——像是有人在里面同时敲门。
"吱呀——"门开了条缝。
一张苍白的女人脸从门缝中探出。她约莫三十出头,杏眼樱唇,本该是副好相貌,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嘴角上扬的弧度太过完美,像被人用线硬扯出来的笑容。
"这位...客官..."女人声音飘忽,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妙的停顿,"要...借宿?"
陈四拱手行礼:"大嫂,雨大路滑,求个方便。"
女人的眼珠缓缓转动,从头到脚打量他:"进来...吧..."
屋内点着油灯,光线昏黄。陈四放下货担,水珠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洼。他注意到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内室。
"奴家...姓柳..."女人端来茶碗,"先...暖暖..."
茶碗边缘沾着黑色污渍。陈四假装擦拭,指腹蹭到一丝黏腻,凑近一闻,竟是腐肉的气味!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多谢柳娘子。"
"不...客气..."柳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得像个木偶。
陈四借着喝茶的功夫,悄悄打量四周。墙角堆着几匹发霉的布料,桌上摆着个针线篮,里面的丝线颜色艳得刺目。最奇怪的是房梁——上面悬着七根麻绳,绳结处还沾着些暗红色碎屑。
"柳娘子独居?"陈四试探着问。
"夫...君...早逝..."柳氏的头微微歪向一侧,脖颈发出"咔"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油灯忽明忽暗。陈四无意间瞥见墙上的影子,顿时寒毛直竖——柳氏端坐的影子肩上,分明趴着个四肢反折的人形!那影子正缓缓伸出"手",朝他的影子探来...
陈四强作镇定:"茶有些淡了,柳娘子可有盐?"
柳氏的身体突然僵住,眼珠转向右侧:"在...神龛...后面..."
陈四起身走向神龛。这神龛供的不是寻常佛像,而是一尊狐首人身的怪异雕像。雕像前摆着个缺口的碗,里面盛着些暗红色液体。
神龛后果然有个陶罐,上面刻着"五谷辟邪"四个古篆字。陈四刚要拿起,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嘶嘶"的吸气声。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倒吊着的眼睛——房梁上趴着个黑影,长发垂落,露出半张腐烂的脸!
"客官...找...什么?"柳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陈四强压住惊跳的心脏:"盐...找到了。"
他抱着盐罐退回桌边,故意失手打翻,一把盐粒撒在地上。
"啊!"柳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后退。墙上影子剧烈扭曲,那个多出来的黑影缩成一团,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陈四这才看清,柳氏的衣领处有一圈未干的血迹,脖颈处隐约可见缝合的线头。
"茶...凉了..."柳氏突然恢复正常,伸手来拿茶碗。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漆黑尖锐,划过桌面留下几道白痕。
窗外雷声轰鸣,陈四的余光瞥见内室门帘微微晃动,露出半只苍白的人脚...
"柳娘子,"陈四握紧盐罐,"这雨怕是还要下一阵,不如我再买些针线?"
柳氏的嘴角咧到耳根:"好...啊..."她起身去拿针线篮,动作却像提线木偶般一顿一顿。
陈四趁机将一把盐撒向油灯。火苗"轰"地蹿高,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血字——全是"救命"!
"客官...看...什么?"柳氏抱着针线篮回来,篮里的红线像活物般蠕动。
"没什么,"陈四强笑道,"柳娘子的绣活一定很好。"
柳氏突然凑近,陈四闻到她身上有股腐土混着麝香的怪味:"夫君...最爱...我绣的...荷包..."她解开衣领,露出脖颈处狰狞的缝合伤口,"你看...我把他...绣在...身上..."
陈四胃里一阵翻腾。就在这时,货担里传来"咚"的一声——是他常年佩戴的玉佩掉在了地上。那玉佩是去年一个游方道士所赠,说是能"避邪祟"。
柳氏看到玉佩,脸色骤变:"你...是...张天师...的人?"
陈四还未回答,房梁上的黑影突然扑下!他本能地将整罐盐泼了出去...
盐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砰"地砸在扑来的黑影上。霎时间,屋内响起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
那黑影落地翻滚,盐粒所沾之处"滋滋"冒烟。陈四这才看清,那是个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人脸狐身,十指如钩,脖颈处一圈明显的缝合痕迹。
柳氏——或者说占据柳氏身体的怪物——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她的脸皮开始皲裂,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腐烂的狐脸。
"本想...子时...再吃你..."怪物撕下最后一块人皮,声音变得沙哑尖锐,"既然...识破..."
陈四抄起货担当武器,后退到墙角。地上散落的盐粒成了他唯一的屏障,怪物果然不敢靠近,只在盐圈外焦躁地徘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陈四厉声喝道,手悄悄摸向掉落的玉佩。
怪物咧开血盆大口:"修炼...失败的...狐僵..."它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伤口,"需要...九个...生魂...才能...成形..."
陈四余光瞥见墙上的血字,突然明白了那七根麻绳的用途——前七个借宿者!
狐僵突然扑向房梁,像只大蜘蛛般倒吊着爬行。它的长发如活物般伸长,缠住屋内的桌椅,朝陈四甩来。
"砰!"货担被砸得粉碎。陈四狼狈地滚到神龛旁,抓起那碗暗红液体泼向狐僵。
"啊!黑狗血!"狐僵惨叫一声,从梁上跌落。
陈四趁机抓起盐罐,发现罐底粘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院中有地窖——柳"。
真柳氏还活着!
狐僵已经爬起,腐烂的狐脸上满是怨毒。它突然吹熄油灯,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陈四屏住呼吸,听见"沙沙"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突然,他腰间的玉佩泛起微弱的青光。
借着这点光亮,陈四看见狐僵的长发如蛛网般布满整个屋顶,正缓缓垂下...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陈四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一把盐念出玉佩上刻的咒语。
盐粒在青光中化作点点星火,所到之处,狐发"滋滋"燃烧。狐僵吃痛,收回长发。陈四趁机冲向房门,却被一条狐尾绊倒。
"你跑...不了..."狐僵的腐臭气息喷在他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陈四抓起地上的玉佩,狠狠按在狐僵脸上。
"啊!天师印!"狐僵惨叫后退,半边脸冒出青烟。
陈四连滚带爬冲进院子。暴雨依旧倾盆,他在泥泞中摸索,终于在西厢房后找到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铁锁已经锈蚀,陈四用货担铁钩撬开。地窖里恶臭扑鼻,隐约可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被发丝绑在柱子上。
"柳娘子?"陈四轻声呼唤。
那人影微微抬头,露出一张与狐僵所用人皮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加憔悴苍白。
"快...走..."真柳氏气若游丝,"它要...集九魂..."
陈四正要上前解救,突然背后一凉——狐僵的长发如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脚踝!
狐僵的长发如毒蛇般绞紧陈四的脚踝,将他拖倒在地。陈四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地,在暴雨中抓出五道沟壑。
"柳娘子!"他嘶吼着,"盐!哪里有盐?!"
地窖中的真柳氏突然挣扎起来,用尽力气踢翻了角落的一个陶罐。白花花的盐粒撒了一地,狐僵的长发触到盐粒,立刻"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陈四趁机挣脱,连滚带爬扑进地窖,反手将剩余盐粒撒在入口处。狐僵在盐线外焦躁徘徊,腐烂的脸上满是怨毒。
"客官..."真柳氏虚弱地靠在柱子上,"它怕盐...更怕...长明灯灭..."
陈四这才注意到,柳氏手腕脚踝都被狐僵的发丝捆绑,勒出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他连忙用货担里的小刀割断发丝,那些断发竟像活物般扭动着缩回地面。
"长明灯?"陈四搀扶起柳氏。
"堂屋...神龛旁..."柳氏咳嗽着,"灯油是...尸油...灯芯是...人指骨..."
陈四胃里一阵翻腾。难怪那灯油泛着腥臭!
狐僵的嚎叫声突然逼近。陈四回头,看见那怪物正用爪子一点点拨开盐线——它竟在忍受灼烧之痛强行突破!
"从后窗...走..."柳氏推着陈四,"我拖住它..."
陈四却脱下蓑衣裹住柳氏:"一起走!"
他背起柳氏,抄起地窖里的盐罐,朝后窗冲去。窗棂年久失修,被他一脚踹开。两人跌进后院菜园,狐僵的尖啸在身后响起。
暴雨中的菜园泥泞不堪。陈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柳氏在他背上虚弱地指点方向。
"去堂屋...灭灯..."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狐僵从地窖爬出的身影。它的左脸被盐灼得露出白骨,右眼却闪着嗜血的红光。
陈四踹开堂屋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毛骨悚然——那盏长明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诡异的绿色,灯影在墙上投出七个扭曲的人形,个个脖颈套着麻绳!
"灯油...泼盐..."柳氏挣扎下地,却因虚弱跌坐在地。
陈四抓起盐罐,却被突然袭来的狐尾扫中胸口,重重撞在神龛上。狐首人身像"咣当"倒地,摔得粉碎。
"找死!"狐僵的声音变得清晰流利,"还差两个生魂,我就能褪去妖形!"
它扑向柳氏,漆黑的长发如蛛网般张开。陈四情急之下,抓起玉佩砸向长明灯。
"不要!"狐僵惊恐转身,却为时已晚。
玉佩击中灯盏,整袋盐随之倾泻而下。灯油遇到盐粒,"轰"地燃起蓝色火焰。墙上七个影子齐声惨叫,化作青烟消散。
"不——!"狐僵的身体开始崩解,腐肉一块块脱落,"我修炼百年——"
一道闪电劈开屋顶,正好击中狐僵天灵盖。在刺目的白光中,陈四看见一个半透明的狐狸影子从腐烂的躯体中挣脱,随即被雷光撕得粉碎。
雨停了。
朝阳透过破损的屋顶洒进堂屋。陈四搀扶着柳氏走到院中,发现那些悬挂的麻绳早已化为灰烬。
三日后,村里人从地窖深处挖出七具干尸,都是这些年失踪的旅人。柳氏在自家后院立了座无名碑,每逢清明便撒一把盐祭奠。
陈四的玉佩在那一夜裂成了两半。他将一半埋在柳氏院中,一半随身携带。有人说,每逢雨夜,那半块玉佩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什么。
至于那刻着"五谷辟邪"的盐罐,被供在了村口土地庙里。自此之后,这一带的乡邻家家户户都会在门槛下埋一把盐,既是辟邪,也是纪念那个雨夜里,盐与勇气创造的奇迹。
后来,陈四和柳氏合伙开了间盐铺,专售掺了五谷的"辟邪盐"。有旅人夜宿,总能在门槛处发现一道细细的盐线——没人知道是谁撒的,但大家都说,那是狐僵事件后,柳氏院子自己长出的保护符。
而每当有孩童问起盐罐上"五谷辟邪"的来历,陈四就会摸摸胸前的半块玉佩,笑而不答。只有柳氏知道,他在等那个游方道士再次出现,好问清楚这玉佩的真正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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