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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张郎郎: 小郎郎找大郎郎, 两个延安娃的兄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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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1943年生于延安,1968年毕业于中央美院美术史美术理论系,曾任中央美术学院教员、院刊编辑,美国康奈尔大学驻校作家,普林斯顿中国学社研究员,在美国国务院外交学院教授中国语言和中国文化。知名画家、作家、自由撰稿人。现居北京。

原题

小郎郎找大郎郎



作者:张郎郎

1959年北京。左起后排耿军19岁、张郎郎16岁;前排张大伟10岁、张寥寥7岁

1959年,我接到北京一〇一中学的高中入学通知书,对我说来是件大事。

确实,北京一〇一中学当时在北京是所很了不起的学校,对许多孩子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那时候,只有这个中学有校服,是按照苏联军校的款式设计的,对男孩子吸引力尤其的大。

苏联作家温尼阿明·亚历山大罗维奇·卡维林在他的长篇小说《船长与大尉》的扉页上写下:“奋斗、探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开学那天,我站在公共汽车站,回头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微笑着向我挥手。

到学校,我一下车,一男一女迎面走过来。他们都身穿“一〇一”中的校服。“同学,你好。你是‘一〇一’中的新生吧?”那个女同学微笑着问我。“是呀……”我一时不知所措。“北京一〇一中学欢迎你!”她大方地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我不知是激动还是难为情,“唰”地一股热流从胸中涌起。那男孩子不分由说,趁我手忙脚乱之际,顺手一把将我的背包夺过去。我连忙说:“我自己来吧。”

话音未落,我的网兜也被那女孩子麻利地抢走了。他们大步往前走,我在后边小步紧捯。“别不好意思。”那女孩回头笑着说:“我们都是志愿者,专门来接你们。明年你也会这样的,‘一〇一’人都是志愿者,从现在起你就是‘一〇一’的人了。”

他们俩轻快地走在前面,我两手空空跟在后面却还急赤白脸。他们的步伐如此矫健,是不是“一〇一”中能把所有的人都训练成这样?我以后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吗?

学校门口彩旗飞扬,大幅的迎新标语下面,七八张桌子一字排开,雪白的桌布上摆着盆盆鲜花,新生们都在这儿放下行李。

那个女孩问我:“你是哪个班的?”

“我是高一(3)班的。”入学通知上早就写好了。

她叫我在这儿等着,然后跑过去查我的名字。原来宿舍的铺位也早就定好的。这就是“一〇一”中的风格,一切都有规有矩,有安排,有程序。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她怎么也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就去帮我查看呢?奇怪!

1960年北京香山。左起张郎郎、耿军

那个女孩回过头来诧异地问我:“你是高一(3)的吗?”

“不会错吧……”我慌了,连忙就找入学通知书。

“别找了,高一(3)班根本没有姓耿的。”女孩斩钉截铁地说。

我笑了:“我不姓耿,我姓张,张郎郎。”

“啊?”他们相视一笑,再看名单,一秒钟他们就查出来了:“你在5排3号11铺。”人堆里有人应声跑出来,喊道:“我是5排3号的,我送他去。”那两个接我的同学,一边道歉一边道别。

跑来接我的人,猛地扑过来一把搂住我,他大叫:“张郎郎,张邦昌,二郎山,大灰狼!”这是我在育才的外号大全,是甘露林写的唯一的一首诗,现在念诗的人一定是育才的。我差点儿被他搂得背过气去,回头一看,原来是三年不见的老同学——延岭。

这会儿新老同学很容易分清:我们都穿便服,他们都穿校服。我俩边走边聊,延岭像导游一样,给我介绍“一〇一”中的校园风光。迎面走过来几个老同学和延岭打招呼,他们问:“耿军的弟弟吧?”

“不是,人家姓张……”

“延岭,你弄错了吧,他绝对姓耿。”

“这还能弄错,我和他小学同学六年。他一直姓张。”

“这就怪了……”他们将信将疑地和我们擦肩而过,还狠狠地盯了我一眼,嘴里咕哝着说:“……居然姓张。”

延岭说:“这些人有病。”我说:“刚才已经有人认错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在喊:“这是小耿军吧?”

我和延岭都懒得回答了,笑了笑,接着走。延岭转头仔细地看看我说:“还真是有点像。”

“废话!像我的人多了。”

延岭把我送到宿舍,让我慢慢收拾好,然后去报到。他又忙着去迎新生了。

我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收拾完毕,拿着手续三步并作两步地转眼跑到了校务办公室门口。一个和蔼的中年妇女突然伸手拉住我:“同学,你认识我吗?”

“老师,对不起,我不认识您。”

“没关系,你是新来的。我是你们的教导主任,姓王。”我一听是主任就十分紧张,想抽出手来,可她没撒开手,说:“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些人。”

她拉我走了几步,打开一扇门,把我轻轻地推进去,里边坐着十几个老师。好家伙,这是教员办公室吧?我顿时紧张得手足无措。

“你们看看谁来了?”

“耿军的弟弟来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我顾不上解释,赶紧挣脱,转身跑了出去,身后留下一片笑声。

回到宿舍,见延岭也回来休息了,他叫我一块儿去游泳。

当时北京的中学里有游泳池的只有三十一中和北京一〇一中学。大概因为刚刚开学,更衣室里没几个人,游泳池里也就十几个人。我在清澈见底的游泳池里狂游了几个来回,爬到池边躺下,闭着眼睛静静地晒太阳。这时我听见旁边有人在问延岭:

“他是耿军的弟弟吗?”

“不是,他姓张,好些人都说他们长得像。”

“我从来没有见过亲兄弟长得这么像的,这就是几何学上相似形的最好例证。”那人真会说话。

游完泳,延岭带我去小卖部买基本文具。一路上我俩贫嘴滑舌,进了小卖部,一边挑选还一边继续贫。那位老售货员笑着说:

“你哥哥刚走,你就来这儿接着耍活宝啦。”

“我知道您以为我是耿军的弟弟,这回您看走眼了——我姓张。”

那老售货员却一声不响,直直地接着瞧着我。“小伙子,听着!”那老头突然严肃起来了:“你好好想想,在战争年代中你有没有失散的兄弟?”

“大爷,您电影看多了……”延岭笑着说。

“凭我几十年的经验,这次我没走眼,他们不光长得像,声音也一样,连手势动作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信,咱们可以打赌。”

延岭他们哄堂大笑,可我小脸儿就白了,一言不发。

走到外面,我对延岭说:“真的,我是有个哥哥,在战争中失散了。”

“啊!他叫什么?多大了?”

“我只知道我的哥哥也叫郎郎,别的一概不知。”

“你这礼拜天回家好好问问,有了线索我们帮你找。”

他们兴奋地开始研究侦察计划,我却不抱多大希望。一来,我们家十八年来费尽心思,托了无数关系,查了多少线索,我的哥哥依然杳无音讯;二来,战争中失散的孩子,下落不明的太多了。

过去我们家叫我“小郎郎”,经常议论的是 “大郎郎”什么时候能回家。后来,人们慢慢不再这样说了,何苦呢,不提也罢。

延岭他们一片热心,我却淡然处之。即便开学后更多的人说我像耿军,甚至干脆叫我“小耿军”,我还是淡然处之。当了小耿军之后,有不少好处,原来这个耿军是“一〇一”中的旗手。“一〇一”中的一切规矩都是苏联军校翻版,于是他是标兵,他是榜样,他是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在学校里我受到了多种优待,我去借书,我去踢球,我去买东西……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一路绿灯,一片热情。我都快被惯坏了。

我进校不到一个月,就被起用为学校广播站的广播员。我去试试报考学校话剧团,结果被录取为“演员”,还当选为副团长。一个人运气来了,你挡也挡不住。那段黄金日子,我天天处于亢奋状态。

一天下了晚自习,我们在宿舍唱歌。当时“一〇一”中规定,每个班的宿舍里要住几个低三年的学生,高年级的孩子帮学校带那些小孩子。其实我们在育才的时候就有这个传统,那时这些孩子算我们的“小根儿”。

我教他们唱育才的“流行歌曲”,例如意大利的《好朋友》,俄罗斯的《萨特阔》《白灵花》,还有《西班牙骑士》等等。这些歌在“一〇一”中并不流行,算是新歌,结果同班的几个同学也参加进来,一块儿向我学。正唱得来劲的时候,停电了,我们只好都钻进蚊帐里,躺下接着吼。

耿军高中毕业的照片

延岭摸着黑跑到我床前,说:“郎郎,你看看这个,是耿军。”他掀开蚊帐的一角递给我一张照片,还打开手电帮我照着。在黑暗中,一个青年的形像突然浮现在我眼前,我一下被震愣了。

“像不像你?”

“不太像……可是像我爸年轻的时候。”

近来我不太关注这件事,因为我想我们只是长得像,找哥哥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大可能。别瞎耽误工夫了。看了这张照片后,直觉:他准是我们家人。

周末我回到家,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妈妈了解哥哥的事情。一贯粗心大意的我,现在却特别小心——不能拿“八字没一撇”的事,伤了妈妈的心。妈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跑过去和她七聊八扯,假装帮她解闷。一会儿说“一〇一”中的老师和同学和北京四中的怎么不一样,一会儿又说“一〇一”中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故事。

然后话锋一转,我说:“现在我大了,想帮家里做点什么。对了,我记得姐姐过去常说:‘将来咱们长大了,带一条狗,走遍全国把大郎郎找回来。’过去在北京,我从来没有打听到有关大郎郎的任何消息,现在“一〇一” 中的同学哪儿的都有,我可以慢慢查访,您得把事情的所有线索告诉我。”

妈妈一开始不愿意接我的话茬儿,后来在我软磨硬泡下慢慢地讲出了以下的故事:

1940年的一个冬夜,哥哥降生在延安中央医院。其实所谓的中央医院不过是一排窑洞。他出生没几天的一个晚上,狂风怒号,妈妈半夜醒来发现门被风吹开了,她大声地喊叫护士,护士没来,却叫进来一只大狗似的动物。

“狼!”我妈妈知道,在狼面前不能慌神,否则它就会扑过来。那只狼站在门口和妈妈四目对视,双方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滞……

一个护士来查房,一推房门她尖叫起来,那头狼箭一般地从她身边窜了出去,妈妈的衬衣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人们跑来议论纷纷:那到底是狼还是野狗?是冲大人还是冲孩子来的……

因此,这孩子——我的哥哥就此起名叫郎郎了。

30年代末延安。左起姐姐陈乔乔、父亲张仃、母亲陈布文、萧军

那时我父母带着姐姐乔乔和哥哥,住在桥儿沟的鲁迅艺术学院。那些师生们都觉得哥哥很可爱,又白又胖,适逢延安的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正在上演俄国果戈里的名剧《钦差大臣》,里面有句台词是笑话一个胖子,说:“吧啦咂,吧啦咂,煎鸡蛋。”于是,这就成了哥哥的外号,简称“煎鸡蛋”。姐姐乔乔又黑又瘦,还是个大奔儿头。

作家萧军和爸爸是老乡,在爸爸画的鲁迅先生画像前,他和我家人合照了一张照片。萧军的太太看到这张照片时,说:“活脱脱一群叫花子。”因为那时我爸爸留的是长发,四面乱竖,在延安他算是四大怪之一。

后来周恩来在重庆,不知为什么把我爸爸调到重庆去了。这样爸爸又和上海的老朋友在一起了,他又穿起了白色的西装,看那时候他的照片,真够帅的了,他俨然又成了浪迹洋场的玩主。我妈妈则带着两个孩子,接着在延安喝着小米粥,接着当“叫花子”。

1941年夏季耿军在延安

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国共两党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延安马上进入枕戈待旦的状态,上级准备撤离延安。当时规定:撤退时一人最多带一个孩子,否则无法行军。带着年幼的孩子,最担心的是无法通过敌人的封锁线。孩子小不懂事,一出声响、一哭就全暴露了。曾经有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惨痛教训,过封锁线时,捂着孩子的嘴,等过去一看,孩子已经被捂死了。所以,多余的孩子只好送到老乡家或者交给组织。

我妈妈先想把姐姐送给别人,可是姐姐大了,又机灵得很,没人肯收留。哥哥倒是很抢手,但收留的条件是,把孩子交给组织,由组织安排,今后不准找后账。妈妈有什么办法?战火将起,爸爸又杳无音讯。妈妈一咬牙,把当时一岁的儿子交给了组织。

1941年延安。左起力群夫人刘萍杜抱着儿子郝明,母亲陈布文抱着哥哥耿军(大郎郎),前面是姐姐陈乔乔

重庆的八路军办事处,形势更加严峻。周恩来决定左翼文化人士撤离重庆都去香港,例如剧作家阳翰笙、夏衍、吴祖光,漫画家丁聪等,还包括我爸爸。但是爸爸坚持要回延安,老婆孩子都在那儿。

周恩来无法安排这么多人,他决定交给我爸爸一笔钱和几封国民党的证明文件,要爸爸自己设法带着艾青、罗峰等一批想去延安的文化人回延安。

于是,他们化装成国民党高级军官及其副官、随从、秘书、警卫员等,人人都有角色。到底是一群文人、艺术家、他们的化装、表演都可以乱真。终于千难万险,他们从重庆穿过几道封锁线,行程以千里计,途中和国民党官员、警察、军队多次打交道,居然没有露出破绽,最后顺利地到达了延安。

他们一到了延安,我爸爸立刻扑到黄土地上,拥抱大地、亲吻泥土。爸爸那时实在有点疯。回到家里,爸爸才知道大郎郎已经送人了,当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咱们知道的只有这些情况吗?”我问道。妈妈想了想说:“后来还听说过一次关于大郎郎的消息。”

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文学艺术家们纷纷下乡到民众中去采风。丁玲下乡后回到延安,兴奋地跑来我家说:“我在山西兴县看见你家郎郎了。”

丁玲说:“我们路过一个村口,看见有个小男孩在一个大磨盘旁边的地上画画。我一看,这不是郎郎吗?我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他说:‘我叫毛毛。’我问:‘你在干吗呢?’他说:‘我在画画。’于是,我就从书包里拿出了几张纸和一支铅笔交给他,我说:‘你喜欢画画我就把这些送给你。’他道谢后,说:‘八路军阿姨你是从延安来的吧?’我说:‘是啊。’他说为了谢谢我,他要给我画一张像。然后他一本正经地给我画了这张画像。”说着丁玲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画,上面画着一名八路军女战士。丁玲说:“我和他道别时,他说:‘等一等,我还没给你的皮带扎眼呢。’说着他在画中的皮带上认真地点上了这些黑点。”

丁玲接着说:“这时候一位脖子有些残疾的妇女冲出来,她抱起孩子就跑了。我向邻居打听,他们说:这家是军属,男的是陕北红军军官,他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她姓李,她不会生养,孩子是挂喂的。”

我妈妈对我说:“还听说那家人姓耿,但没说叫什么名字,我也问了那家女人的名字,可惜已经记不准了。”

听到妈妈的这句话,我差点儿没蹦起来,可是我控制住自己。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之前,我不能虚报军情,让妈妈空欢喜一场。

回到学校,我立刻找到延岭,说:“我回家问了,有如下这些线索:第一,我哥送的那家正好姓耿。第二,他们家曾经住在山西兴县。第三,他妈妈脖子有残疾,不能生养,只有一个儿子。第四,他长的和我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就只打听到这些了。”

延岭说:“这些线索非常重要,我立刻去侦察。”

2018年9月,张郎郎和北京一〇一中帮他找哥哥的老同学延岭愉快见面

不到一个小时,延岭没精打采地回来了,不好意思地说:“郎郎,别难过。耿军不是你哥哥,我问了他们班的同学。第一,他们看了他的全家福,他妈妈脖子没毛病。第二,他还有个妹妹。第三,他和他爸长得还特像。别灰心,咱们再接再厉,继续侦察。”虽然我早有精神准备,可这会儿心里还是有些空空荡荡的。

一天下课了,我往宿舍走。前面路边一群人站着在那儿聊天,有个老同学叫我:“郎郎,你过来一下。”我走过去才注意到中间站着一位很有军人气质的人。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来,说:“他们都说咱俩长得像,我看也不大像,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和他握手时,夕阳从侧面给他镀上一条金边。我也觉得我们不大像,可是在某个角度他和我姐姐真像。

星期六午饭时间正好轮到我广播,我刚刚播完,跑来一个低年级的女孩子,交给我一个纸条,转身就跑了。我连忙打开纸条看,上面写着:

张郎郎同学:

午饭后请你到学校大操场后边的小树林来一趟,我有事和你谈谈。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耿军

我三扒两扒就吞完了午饭,呼哧带喘地跑到小树林里,果然他在那里等我。我们慢慢地沿着小河开始散步,半晌他才开口:

“听说,你有个在战争中失散的哥哥,把这故事说一说。”

我立刻就激动地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最后我问:“你说这有可能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他说话滴水不漏,比我们成熟得多。他接着说:“的确,人们都说我和父亲长得很像,没人怀疑过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且,我们一家四口人亲密无间,从来没红过脸。父母和妹妹都全心全意地爱我,我也为全家争气。你说我能不是这家的人吗? ”

“那你刚才怎么还说有可能呢?”

“在血缘上我可能是你哥哥。”一股热血从我丹田直冲天灵盖。

80年代兄弟合影。左起张沛沛、张郎郎、张寥寥、耿军

可是他继续平静地说:

“其实,我在兴县的时候就知道我的亲生父母在延安。小时候,有回我淘气妈妈要打我,我急了就喊:‘我去延安找妈妈!’妈妈一听到这话,就一把抱着我哭了。她问我:‘谁跟你瞎说的。’以后我就不敢再说了。有一次,我在屋里睡觉,妈妈和邻居在院里纳鞋底。邻居问:‘你不是不能生养吗,怎么有了个胖小子?’妈妈说:‘是挂喂的。’那意思是:我是领养的。前年,曾在延安与我父母共过事的一位叔叔来北京看我,他拉着我的手说:‘上有天,下有地,孩子,你如实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对你好不好?和亲生的父母一样不一样?’我告诉他:‘他们对我非常好,我觉得比别人家的父母更好。’他如释重负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可不能忘记你的父母。他们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你的身上,你一定要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

耿军说到这儿,停了停,我们默默地走着,各自平静自己的心潮。

“可是你的同学说,你妈妈没有残疾,你还有个妹妹,是吗?”

“现在照相可以选择角度,我妈妈是有残疾。再说,我妹妹也是从叔叔那边过继来的。唉,你父亲在哪儿工作?”

“我爸爸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教授兼院长。”

“啊呀,真有意思,我刚带着全体美术组组员参观了中央工艺美院。要不是服从组织,报考‘留苏’,我肯定要考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

耿军接着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张仃。”

“啊!我早就知道画家张仃了,抗美援朝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我很喜欢他的漫画,给墙报临摹过不止一幅呢。”

90年代,左起后排张沛沛、张寥寥、张郎郎、张大伟;前排耿军、父亲张仃、陈乔乔

我们就这样一问一答,一直在小树林里踱步,不知疲倦地走了一下午。

“看来,我真有可能是你的哥哥。这当然很好,你要知道,我妈妈是个农村妇女。她把全部感情都倾注在我身上,如果知道我找到了你们,她的精神会立刻崩溃。他们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把我抚养大,我绝不能让两位善良的老人伤心!所以,咱们约定,这件事在学校里不再提起。现在我们家在太原,咱们学校有不少山西来的同学,免不了消息会传回去。”

“我不和任何人说,你放心。”

“好,咱们一言为定。”

晚饭后,我们和他的几个“小根儿”坐在大操场旁边,望着万里星空。他们拿来乐器,随意地轻轻弹奏,我半卧在草地上,心旷神怡。

哥哥轻轻地举起带弱音器的小号,吹出悠扬的俄罗斯旋律。这乐曲和这月色,那沉睡的大地,天边那树丛的剪影,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互道晚安时,耿军说: “明天早上咱们一起回家。” 那夜我无法入眠。

2017年厦门。左起张大伟、张郎郎、耿军、抱着儿子的耿乐

星期天一大早,我们俩坐上公共汽车时才六点半。这时候我们不像兄弟也得像。当时他十九岁我十六岁,个子差不多一样高,都剃了平头,都穿着“一〇一”的校服。要不是他那么稳重、成熟,猛的一看我们俩,就像一对双胞胎。

到了我家门口,我们俩都有些紧张。

我刚要敲门,哥哥说:“你等一等。”

他指着门框上面有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张耿孚”三个字,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可能是以前住户的名字吧。”

哥哥说:“这简直神了。你看,‘孚’字,是一个‘爪’字下面一个‘子’字。张耿孚就是张家和耿家抓儿子。”我愕然了。

妈妈开门看见我们很奇怪,平时我回家之前总会先打个电话的。妈妈小声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吃早饭吧?你们先到厨房里坐。”

我说:“这是我们的同学。”妈妈点点头。她可能更奇怪了,我很少带同学回家,也没这么早回家过。

妈妈帮我们做早饭,我们俩坐在那儿接着聊。她听我们老说:“我们班谁谁怎么样”等等,就问:“你们俩还不是一个班的?”我说:“他已经毕业了,现在在留苏预备部学习。”

妈妈问:“大礼拜天你不让人家回家,还往这儿带?”

“他们家住在太原,他叫耿军。”我说。

妈妈一边做饭一边问:“我们有个姓耿的朋友,也在山西住过,不过他是陕北人。不知你认不认识?”

哥哥说:“姓耿的本来就少,又是陕北人,认识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你们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妈妈说:“男主人的名字我忘了,他爱人的名字好像是叫李玉华吧,她的脖子有点儿毛病,你见过这家人吗?”

耿军说:“我见过。”

几十年来,这个问题我妈妈已经问过无数次了,这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我见过”。妈妈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定在了那里,她回过头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了耿军一眼,然后转身上了阳台望着远方。

哥哥碰了碰我,小声说:“你去看看。”

我慢慢走到妈妈身旁,见她眼中似有泪光。妈妈问我:“你不会弄错吧?”

我说:“我们已经仔细地谈过、核对过,他就是咱家的大郎郎。”

妈妈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叫爸爸。”

妈妈推醒了爸爸,说:“快起来,快起来,家里出大事了 。”

“郎郎又病了?”

妈妈说:“不是,是好事。”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爸爸进门时还在嘟囔:“大清早的什么事啊?”

当他撩起蓝印花布门帘的那一刹那,他看见我俩并排地坐在那里时,立刻把手一扬,说:“什么也别说了,这是大郎郎回来了。” 顿时,他的眼圈就红了,爸爸沉了沉,说:“你们讲讲吧。”

我们俩一唱一和,把我们相认的故事细细地道来。爸爸对哥哥说:“你住在兴县时,我们的朋友去看过你,你知道吗?”没想到哥哥那时才四五岁,但当年的情景却已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中。

他说:“记得有一天,我在我家附近的磨盘边玩时,发现一名八路军女战士突然沿着大路直冲我走来,我对她笑,她也对我笑。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住了,很亲切地弯下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说:‘我叫小毛。’她说:‘你姓什么呀?’‘我姓耿。’我们愉快地聊了一会儿,她有事要走了。她说:‘我很喜欢你。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你要什么?’我说:‘我要一支铅笔和一些白纸。’那个八路军女战士有些疑惑不解,她从挎包里一边拿一边问我,说:‘你要铅笔和纸干什么?’我说:‘画画。’她瞪大了眼睛,说:‘你也喜欢画画吗?那你画一张送给我好不好?’我当然很高兴,就用磨盘下面的平石板当桌子,画了一位全副武装的八路军战士。她高兴地把画装进她的挎包刚要走,我忙说那张画有个地方要改改。我一边改一边对她说:‘你看,我忘了给军装的皮带扎眼了。’ ”

爸爸说:“丁玲回到延安后,她把那张画给了我们,并给我们讲了补画皮带眼的故事,可惜后来行军中这张画不知丢到哪里了。”

妈妈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远在云南的姐姐乔乔。姐姐收到妈妈的信时,正是单位开会休息的时候。姐姐打开信,“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擦眼泪看信,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姐姐给妈妈写了回信,她写的第一句话是:“郎郎给咱家立了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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