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仓上：文家湾的静叙事

白河县仓上集镇里有两条著名的“湾”，一个是月亮湾，另一个是文家湾。

裴家河一路蜿蜒，来到文家湾时，仿佛行得累了，脚步渐渐慢下来，不慌不忙拐成了个舒缓的“S”形，然后才汇入冷水河。若逢夏天暴雨过后，两河交汇处便呈现“泾渭分明”的奇观：一边是裴家河的清澈婉转，一边是冷水河略带浑浊的奔涌，反之亦然。一时相持，又最终融汇一体，如同两种命运的交汇与延展。

记忆中的文家湾，曾经是荒滩乱石铺陈的所在，岸边零散居住着文姓、王姓、杨姓几户人家。文家来此最早，于是便有了“文家湾”之名。那时，满眼荒凉，乱石堆叠，河岸陡峭，滩涂上的草木也生得稀稀落落，仿佛天地未开前的一块遗弃角落。偶尔有稀疏的炊烟从矮屋上升起，在空旷里显得渺小飘摇。

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醒了这片沉睡的土地，文家湾也迎来了新生。集镇不断扩容，开发与建设如春风般拂过文家湾的每一寸土地。曾经荒芜的北岸，如今一栋栋崭新的楼房拔地而起，许多山顶人家搬迁至此，将新居安稳地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南岸则因阳光充足而开发成水田与鱼塘，田里稻穗初吐青黄，鱼塘里，笨拙的中华鲟悠然游动，搅动起圈圈涟漪，犹如时间在从容踱步。

堤岸被精心修筑起来，上面铺着整洁的休闲步道，各种健身器材在堤岸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当黄昏时分，镇上居民们便纷纷来到文家湾，或散步，或健身，或垂钓。夕阳余晖之下，人影在步道上缓缓流动，如同河水流淌一般自然、平和。晚霞铺开之际，这些静静的生命光影，便仿佛成了养性修心的最佳道场。

我曾询问一位静坐水边的垂钓者：“文家湾可有故事？”他目光仍胶着于水面浮标，轻声回答：“文家湾没有故事。” 我心中却豁然开朗：没有故事，这本身何尝不是一则故事？在文家湾舒缓流淌的时光里，每个人，每道寻常风景，其实都在默默书写着自己的章节。

岸边垂钓者依旧静坐，像一尊融入风景的塑像。他身旁岸上，一群姑娘正荡着秋千，衣袖被风轻轻鼓起，仿佛托举着余晖；几个孩童嬉笑着跑过不锈钢健身器旁，滑梯映着晚霞，反射出明晃晃的暖光；不远处一对情侣在步道上走着，不时细语，数着脚下的砖石，如同丈量幸福的长度。

暮色渐浓，垂钓者终于缓缓收竿。鱼篓里依然空空如也，他却并不懊恼，只是凝望着裴家河在文家湾处从容弯出的那道优美曲线——他那收竿的弧线，恰与这河湾温柔的曲线在暮色中重叠了：一种空寂的圆满，一种无求的收获。

文家湾的变迁，如同河水冲刷过的滩石，棱角被抚平，但依旧在河水里显露着沉稳的质地；看似无故事的水面之下，却映照出人生百态，映照出每个平凡生命在时间河流中，如稻穗抽穗，如鲟鱼摆尾，如暮色中归家的脚步，都默默无声地沉淀着属于自己的意义——这或许就是文家湾最耐人寻味的“静叙事”。

原来，所谓故事，并非非得是惊天动地的情节；它只是时间的水流，悄然在人间刻下细微印记——这河湾最深的秘密，是无声的平凡本身正以静默，以耐心，在缓缓刻画着最真实、最坚韧的生命图景。

作者：张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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