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老林的葬礼刚过,骨灰还没凉透,他的律师就把我们叫到了一起,宣读遗嘱。
我,老林的第二任妻子,方茴,结婚十二年。
他对面坐着的,是老林的独子,我二十八岁的继子,林涛。
律师清了清嗓子,公式化地念着:“……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XX路18号房产一套,银行存款二百三十七万元,及公司股权……由我的妻子方茴,与我的儿子林涛,平均分配。”
很公平,很合法。
可林涛“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而通红,死死地瞪着我。
“凭什么?我妈留下来的家,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凭什么要分给一个外人一半?”
他嘴里的“外人”,就是我。
律师推了推眼镜:“林涛先生,请冷静。方茴女士是您父亲的合法配偶,拥有第一顺位继承权。”
“合法配偶?”林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毒,“说白了,不就是个图我们家钱的保姆吗?我爸尸骨未寒,你就猴急地跳出来分家产了?”
这话说得,又狠又毒。
十二年来,类似的,或更难听的话,我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
可是在今天,在这个场合,我发现,我还是会痛。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隐忍和退让。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辛辛苦苦拉扯了十二年的,名义上的“儿子”。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林涛,你说的对。”
我的平静,让他愣住了。
“你说我是个外人,是个保姆。好,我认。”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按‘外人’和‘保姆’的规矩来。”
我从我的包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我把它,轻轻地,放在了冰冷的红木桌上,推到了他的面前。
“在你继承你爸的遗产之前,你得先,把我这个‘保姆’的工资,给结一下。”
“这上面,记着我十二年的‘服务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先把这笔债还了。还清了,你爸的遗产,我一分不要,全给你。包括,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
01
我嫁给老林的时候,三十岁。
我是二婚,他是头婚,但丧偶。
他带着一个十六岁的,正处在叛逆期,浑身长满了刺的儿子,林涛。
介绍人说,老林人老实,厚道,是国企的干部,家里条件好。
我看中他,不是因为这些。
是因为,第一次见面,他看着我,很诚恳地说:“方茴,我知道,给一个半大的小子当后妈,委屈你。你放心,以后,有我呢,我肯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相信了。
我相信这个男人,能给我一个家。
可我没想到,这个家的门,对我,永远都只是,虚掩着的。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双方的几桌亲戚。
席上,老林的爸妈,也就是我的公婆,全程没有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他们当着我的面,跟亲戚用家乡话嘀咕:“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货色,把老林迷得五迷三道的,非要娶回来。”
“就是,涛涛才刚没了妈,多可怜。这下好了,来了个后妈,以后有罪受了。”
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但那些鄙夷和审视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求助地看向老林。
他尴尬地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别理他们,他们老思想。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总是这句话,“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可这日子,从一开始,就没法“好好过”。
家里,是林涛的战场。
他用尽一切办法,来向我宣示,我,是个入侵者。
我做的饭,他一口不吃,直接倒进垃圾桶。
我给他洗的衣服,他会扔在地上,用脚踩几下。
他会当着我的面,把他亲妈的照片,拿出来,一遍一遍地擦拭,然后,用一种,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我。
他从来不叫我“妈”,甚至连“阿姨”都很少叫。
大多数时候,他都用“喂”来称呼我。
我跟老林诉苦。
老林长长地叹一口气,然后,走进林涛的房间。
几分钟后,他会一个人出来,一脸疲惫地对我说:“算了,方茴。他还是个孩子,又刚没了妈,你多担待一点。等他长大了,就好了。”
“担待”。
“等他长大”。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压在了我身上,一压,就是十二年。
为了这个家,我辞掉了原本在事业单位的,清闲的工作。
因为老林说,家里需要人照顾,林涛需要人管教。
我成了一个,全职主妇。
一个,没有工资,没有社保,全年无休的,高级保姆。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这个家做饭。
林涛不吃,我就做两种,一种他爱吃的,一种我和老林吃的。
他把衣服扔在地上,我就默默地捡起来,重新洗,用消毒液,泡得干干净净。
他半夜打游戏,跟人吵架,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我就陪着他,给他倒水,听他骂骂咧咧,等他发泄完了,再给他盖好被子。
他上高三那年,迷上了网吧,彻夜不归。
老林气得要拿皮带抽他,被我拦住了。
我一个人,跑遍了全城的网吧,一家一家地找。
找到他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正跟一群小混混,在烟雾缭绕的角落里,打游戏。
我走过去,拉他的手:“林涛,跟阿姨回家吧。明天,还要上学。”
他甩开我的手,很不耐烦:“你烦不烦啊!我回不回去,关你什么事!”
旁边的小混混,跟着起哄:“哟,涛哥,这是你新来的小保姆啊?还挺漂亮。”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我忍住了。
我从钱包里,拿出二百块钱,递给那个网管。
“麻烦你,等会儿,把他安全送回家。谢谢了。”
然后,我一个人,走在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那时候就在想,方茴啊方茴,你图什么呢?
图那个男人,一句轻飘飘的,“辛苦你了”吗?
还是图那个,永远捂不热的,石头心肠的“儿子”?
我不知道。
或许,从我决定嫁给老林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耗尽我的一生。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写日记。
我买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我把每天,我为这个家,做的一切,我受的所有委屈,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我没想过,要用它来干什么。
或许,只是想,给我这荒唐的,不被承认的付出,找一个,安放的角落。
我没想到,十二年后,这本,写满了我的血泪和辛酸的日记。
会成为我,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唯一武器。
02
当林涛,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时。
他的手,是抖的。
上面,是我清秀的,工工整整的字迹。
没有情绪化的宣泄,只有,冷静的,近乎残酷的,事实记录。
“2013年9月12日,晴。林涛高三。今日菜谱:早餐,牛奶鸡蛋三明治。午餐(送去学校),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晚餐,可乐鸡翅,蒜蓉粉丝娃娃菜。晚十点,送夜宵,冰糖雪梨。备注:林涛只吃了可乐鸡翅,其余,全部倒掉。”
“2014年3月5日,雨。林涛逃课去网吧。我冒雨找了七家网吧,用时四小时。我的膝盖旧伤复发,疼了一夜。老林很晚回来,喝醉了。无人知晓。”
“2015年6月8日,高考结束。林涛要求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和电脑。老林说,他没钱。我拿出我的私房钱,两万块,给他买了。那是我,结婚前,我妈留给我傍身的钱。”
“2016年10月1日,林涛上大学,和同学聚会,喝多了,跟人打架。我跟老林,连夜坐火车去他的城市,赔了医药费,前前后后,花掉五万。这笔钱,也是从我的账户里,转出去的。”
“2018年……2020年……”
一桩桩,一件件。
密密麻麻,记录了我十二年的,青春和人生。
林涛的脸,由红,变白,再变青。
他旁边的爷爷奶奶,也就是我的公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这都是你该做的!”奶奶色厉内荏地叫道,“你嫁给了我们家老林,你就是这个家的人!照顾他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是吗?”我抬起头,看着她。
“奶奶,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您逢人就说,我是个外人,是图你们家钱的。”
“林涛,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承认过,我是他的家人。他叫我‘喂’,叫我‘那个女人’,叫我‘保姆’。”
“现在,到了分遗产的时候,你们想起来,我是‘家人’了?”
“对不起,晚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我花钱,请专业的家政和育儿专家,联合出具的,《高端家庭服务价值评估报告》。
“既然,我在你们眼里,一直是个‘保姆’。那我们就,按‘保姆’的市场价来算。”
“报告指出,一个集高级厨师、营养师、家教、心理疏导师、24小时生活管家于一身的,顶级家庭服务人员,在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月薪,不低于2.5万元。”
“十二年,也就是144个月。”
“2.5万,乘以144,等于,三百六十万。”
“这,还只是我的‘劳务费’。不包括,这些年,我个人,为这个家庭,垫付的,各种大额开销。比如,林涛的手机电脑,两万。他打架的赔偿款,五万。他上大学,每年我给他两万的生活费,四年,八万。他毕业后,说要创业,我给了他十万启动资金,血本无归……”
“这些,所有的转账记录,我这里,都有。”
我把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拍在了桌子上。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是,四十八万。”
“三百六十万,加上四十八万。”
我看着林涛,一字一顿地说:
“你,一共,欠我,四百零八万。”
“林涛,我不要你爸的一分钱。我只要,你把这笔账,给我结了。”
“你结了,我马上,就从这套房子里,搬出去。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03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林父母,沉重的,粗重的呼吸声。
林涛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被人彻底撕下伪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愤怒,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
“你……你这是敲诈!”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敲诈?”我笑了,“林涛,我这十二年,为你付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时间,金钱,和心血。而你,为你爸,为你这个家,付出过什么?”
“你爸生病住院那三年,你在哪里?”
“你在跟你的女朋友,在国外旅游,在朋友圈里,晒着跑车和名表。”
“你爸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我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面,签的字。”
“你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茴,这些年,委屈你了。涛涛那边,你多费心。’。”
“我费心了。”我看着他,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费了十二年的心。我把一个,抽烟,喝酒,打架,逃课的,叛逆少年,拉扯成了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社会精英。”
“我仁至义尽了。”
“可是,我换来了什么?”
“我换来的,是你们全家,变本加厉的,提防和算计。”
“我换来的,是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外人’,骂我‘保姆’。”
“林涛,是你,先把我,推到‘外人’的位置上的。”
“那好,我就,让你看看,一个‘外人’,是怎么,跟你算账的。”
我说完,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律师先生,我的话,说完了。遗产,我自愿放弃。但这笔,四百零八万的,劳务债务,我要求,林涛先生,必须偿还。如果他不还,我会,正式提起诉讼。”
“你……!”林涛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那本笔记本上,记下的,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那些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赖不掉。
我没有再看他们。
我拿起我的包,转身,走出了那间,让我压抑了十二年的,律师事务所。
走出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仰起头,闭上眼。
十二年的光阴,像一部快放的电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看到了,那个在厨房里,满身油烟,却努力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年轻的自己。
我笑了。
方茴啊方茴,你真傻。
也,真的,解脱了。
04
我没有真的,去起诉林涛。
我只是,需要一个,清清白白地,离开的,理由。
我从那个,我住了十二年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我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
剩下的,那些我亲手布置的,充满回忆的,所谓的“家”,我一样,都没带走。
我租了一个小小的,一居室。
给自己,报了一个,早就想学的,陶艺班。
我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在平静中,慢慢地,掀开新的篇章。
直到一个月后。
我接到了林涛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沙哑,很疲惫。
“我……把房子,挂到中介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卖掉的钱,除去我爸的医药费和葬礼费,应该,够还你。”
“我不需要你还。”我说。
“不,”他打断我,“这笔账,我必须还。”
“我……我前几天,去看了我妈。”
他口中的“妈”,是他亲妈。
“她的墓碑,很干净。我知道,这些年,都是你,在定期打扫。”
“墓碑前,还有一束,新鲜的,白菊花。”
“我知道,那也是你,放的。”
我依旧,没有说话。
眼眶,却有些发热。
老林走后,我去看过他亲妈一次。
我对着那块冰冷的石碑,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我说,姐,我尽力了。现在,我把他儿子,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了。
“方茴,”林涛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哽咽。
“那本账单,我看了。我,看了一整个通宵。”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了你,十二年。”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泪流满面。
又过了半年。
我的律师朋友,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林涛,真的,把房子卖了。
他没有,把钱打给我。
他以我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公益基金。
基金的名字,叫——
“方茴·母亲的午餐”。
专门,为那些,像我一样,在再婚家庭里,默默付出的,“后妈”们,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和法律援助。
并且,每个月,会为她们,提供一份,“爱的午餐”补贴。
金额不多,只有五百块。
但,那份章程上写着:
“每一份,不被承认的爱,都值得拥有姓名。每一份,被忽视的付出,都应该得到回响。”
我的律师朋友,在电话那头,感慨道:“方茴,你那个继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笑了。
笑得,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释然。
我没有,得到一分钱的遗产。
但我,好像,赢得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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