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对石榴的印象,往往与和甜蜜相关,但对高秉涵来说,这颗水果却成了一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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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几十载,那颗石榴成了他无法咽下的乡愁。
石榴一口 永别一生
1948年,高秉涵的母亲站在家门口,一手提着用布包着的行李。
那时的高秉涵只有十三岁,父亲在一场混乱中早早离世,母亲拖着瘦弱的身子独自把他养大。
高秉涵坐上卡车时,母亲站在车前,她将一个石榴递过来时,“娘刚换的,路上慢慢吃。”
他接过那颗石榴,竟有些欢喜,他低头拨开外皮,看见晶莹剔透的籽粒一颗挤着一颗,像珠子一样嵌在果瓤里,水分饱满得几乎能渗出来。
他刚咬下一口,舌尖泛起的甜味便盖住了耳边的一切,车轱辘的滚动声、同伴的呼喊声,甚至连母亲在一旁轻声唤他的“秉涵”都被他漏听了。
“你妈在喊你呢!”旁边的男孩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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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猛地回头,抬眼一望,却只看到母亲的身影被人潮推开,远远地站在原地,眼神焦急,嘴唇微张,但声音已被发动机的轰鸣淹没。
那一瞬,他忽然想站起来喊她一声,可车已经启动了,轮胎在地上卷起一层薄尘。
母亲渐渐变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最后被一道拐角彻底吞没。
那颗石榴却还握在他手心,汁水顺着指缝滴落,落在他的膝盖上,烫得人心头发疼。
高秉涵当时并不知道,那一别竟是一生。
他还以为,等风头过了,等战争过去,他就能再回到母亲怀里,再吃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再听母亲念叨他懒、他皮、他不懂事。
他从未想过,那个未说出口的“再见”,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从那天起,他再没碰过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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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再触碰,那一口咬下的甘甜,竟成了他此生最苦涩的味道。
许多年后,高秉涵成了律师,生活稳定下来,也成了别人眼中值得敬重的“先生”。
可每到深夜,特别是那些年节将至、家人团聚的时刻,他总会回想起母亲那天的模样,那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袄,那双冻得发红的手,那抹在尘土与人流中越退越远的身影。
“我娘送我上车,我光顾着吃石榴了……”他曾在一个采访中低声说,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见。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眼泪却没忍住滑了下来,“她喊我……我没听见。”
这是一个男人心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他可以原谅那个少年年少无知,可以谅解那时的自己不懂告别意味着什么,但他永远无法原谅的是,自己竟然真的没回头看一眼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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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那一眼,也许就能牢牢记住她最后的模样,也许,就能再多点力量去熬过后来的孤苦日子。
从此之后,无论走到哪里,石榴对他而言,是一生都解不开的心结。
他不恨石榴,只是怕它。
若人生可以重来,他多想放下那颗石榴,抬头看一眼母亲,哪怕只是一秒。
风雨逃亡 一路煎熬
那一年,他年仅13岁,孤身一人。
高秉涵随军队南撤,那支队伍表面上是学生团,实则夹杂着大量退败的军人、流民、随军眷属。
每天都有人倒下,有人逃跑,也有人在夜里哭着喊娘。
南下的路上极其艰险,他们翻过山,趟过河,走在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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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过树皮、咽过草根,还因高烧一度神志不清。
那段时间连走路都靠拄着树枝,一跛一拐地追着队伍走。
没人能多照顾一个伤员,他咬紧牙关,每走一步,汗水都从额角滴落在地。
终于,在一次次转运之后,高秉涵跟随一批人抵达了台湾。
他没有亲人、没有熟人,岛上遍地是来自大陆的老兵和流亡者,生活并不好过。
他曾在街头流浪,靠着在垃圾桶捡食剩饭维生。
后来他被介绍进火车站做些擦地、提水、扛包的杂活。
换来的是每天几毛钱和一顿包子。
钱不多,但他终于不再饿着肚子,他把自己捡来的破衣服洗净、缝补,用那身“体面”的样子去参加学校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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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地从行囊中,翻出母亲给他留下的初中入学证明,那是他唯一一张证明自己身份的凭据。
也正是凭着这张纸,他才得以进入台省的学校,开始了白天打工、晚上读书的艰难岁月。
他考上了大学,读的是法律。
很多人觉得他“翻了身”,可他心里清楚,他只是暂时不饿了。
这一路,从南京到台湾,他穿越战火、忍过病痛、熬过饥饿,靠着一份信念撑下来。
但那份信念,从来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他只是想有一天,能亲口告诉母亲一句:“娘,我回来了。”
魂牵梦绕 回家的路
岁月倏忽而过,一晃四十多年,高秉涵的鬓发早已斑白。
他在台湾成家立业,妻贤子孝,事业小有成就,却始终不曾感觉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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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久了,外表再体面,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孤独。
回家的念头,如同藤蔓,越活越紧,越老越痛。
1987年,台湾当局首次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的消息传来时,高秉涵正端着晚饭,筷子险些掉落。
他几乎是在原地呆坐了一夜。
开放不代表马上能走,这中间还需层层审批、身份核实、办证寄送、手续报批。
光是等待这些,他就熬了整整四年。
1991年春天,56岁的高秉涵终于得到了回乡的许可。
他提着行李走上机场那一刻,手都是抖的。
四十多年的等待,像一座山压在胸口,直到飞机起飞的刹那,他才真正觉得,自己的魂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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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真正踏入菏泽老家,村里还记得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在村道上一步步地走,走得极慢。
村中老人带他来到那片小山坡,那是母亲的葬身之地。
坟上杂草丛生,只有一块风化的石碑歪歪斜斜。
高秉涵跪倒在地,泪如泉涌。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却被哽咽卡住喉咙。
他俯身用手抚着那块碑石,像是抚摸母亲的衣袖。
“娘,我回来了。”
这句迟到了半生的问候,终于被他说出口。
可母亲早已听不见。
他来得太晚了,他烧了纸,磕了头,一直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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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从那天起,他与故乡终于再无隔绝。
但他也明白,还有太多像他一样的台湾老兵,还困在海峡那头,无从归根。
在那之后,高秉涵开始了一件几乎没人愿意做、也没人能坚持做的事情,替台湾老兵归骨还乡。
1992年,第一具骨灰,是一是一位山东老乡托他转交的。
他听说高秉涵愿意带,便托人送来。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他后来无数次回乡带骨的起点。
台湾的老兵,很多都年老体弱,临终前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但政策限制重重,手续繁琐,再加之亲属失联,想将一坛骨灰送回大陆,几乎是登天。
他成了大家眼里的“送魂人”。
有时家属不好意思,他就一坛坛地收在自己家中,最多时竟有十几个骨灰盒放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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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干脆成立了“菏泽同乡互助会”。
每一个骨灰盒背后都是一段流亡者的苦难史,他一个人记着,也一个人承担。
他甚至为一位终身未娶的老同学,完成了一场冥婚。
那是他中学时的朋友,青年时与一位女同学定情,彼此承诺“非她不娶,非他不嫁”,却因时代骤变失散多年。
那男同学在台湾孤独终老,临终前唯一的愿望是“死后若能找到她,就给她送过去”。
高秉涵帮他找到了,令人唏嘘的是,那位女同学竟也终身未嫁。
他们的故事,没能有拥抱和亲吻,有的,只是两口灵柩的重逢。
他亲自为他们操办冥婚仪式,点香、焚纸、立碑,最后合葬。
几十年间,高秉涵亲手送回百余名台湾老兵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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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能为母亲尽孝,便替无数“别人家的儿子”完成未尽的愿望。
血脉未断
2016年7月4日,山东菏泽高孙庄,八十一岁的高秉涵撑着拐杖,走在通往父母坟前的那条老路上。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人影,妻子、女儿,还有他这一生最挂念、却最令他忧心的几位小孙女。
多年往返两岸,为无数“别人家的儿子”送魂归乡,而如今,他终于带来了自己的子孙,站在祖坟前完成一场迟来的“认祖归宗”。
可事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击得他心灰意冷。
“祖国最长的河是哪条?”他曾在晚饭桌上随口问外孙女。
他本以为答案无需多想,长江、黄河,理应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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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想到,孙女们齐声答道:“淡水河。”
那一刻,高秉涵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凝固。
他本能地追问:“那长江和黄河呢?”孙女们却理直气壮:“那不是我们台湾的。”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一条宽阔的文化断裂带,横亘在自己与孙辈之间,比那望不到尽头的海峡还要遥远。
“我不是中国人,我爷爷才是,我是台湾人。”十岁的外孙女曾在接受采访时这样说道。
那话刺得他如坠冰窖。
他还试图反驳、引导,可孙女的一句话便堵住了他的口:“爷爷说得不对,书上写的才是对的。”
他努力了大半生想回归的“祖国”,在孙辈的认知里,已经被抹去。
那一年夏天,他决定带着一家人回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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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自安排了故乡之行的每一个细节,从菏泽高孙庄的祖屋,到泰山脚下的家庙,从黄河岸边的渡口,到孔子的庙宇和碑林。
他希望让孩子们实地走一走,看看那片土地,看看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是从哪里来。
可孩子们却显得兴致缺缺,她们对黄河的滔滔不以为意,孔林、孔庙泰山脚下的古碑石,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几块“大石头”。
她们更关心的是旅店有没有Wi-Fi,午饭能不能吃披萨。
孩子们,嘴里不停嘟囔着“太热”“太无聊”。
他很痛,他用一辈子去追寻的“认祖归宗”,在孩子们眼中竟是“观光项目”。
他本以为血脉是最牢固的纽带,却发现再浓的血,也敌不过连续几代人的观念灌输。
这就像是同一棵树上生出的枝叶,却偏偏朝着不同方向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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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纠正孙辈的认知,讲故事、买书,他在厨房里做山东大馒头,讲起母亲当年如何给他讲《水浒》的段子。
可他也知道,苍老的声音,很难抵得过整齐划一的课本内容。
他一个老人,再努力也难以撼动。
海峡浅浅,文化深深。
也许有一天,那些孩子长大,旅途中某一段风景,某一句话,某一口馒头,会让他们忽然记起:
原来,他们的祖父,来自一片叫做“菏泽”的土地;原来,他们的根,深深埋在大陆的泥土里。
哪怕这份觉醒来得太迟,哪怕他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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