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我蹲在院门口搓手,听见胡同口传来"吱呀吱呀"的板车声,抬头就看见继兄大柱子推着辆破木车往这边挪。他棉袄肘子磨得发亮,棉絮从破口处支棱出来,像只炸了毛的老鸹。
"哥咋这时候来了?"我迎上去要接车把子,他胳膊一缩躲开了。车斗里捆着个蓝布包裹,鼓鼓囊囊的像塞了头小猪。
"妈在你家过冬成不?"他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像磨坏的犁铧。我手一抖,刚捡的柴火棍掉进雪堆里。这话像块烧红的炭,把去年冬天那些事又烙回眼前。
去年这时候,爹在炕上已经躺了四十七天。炕头那盏煤油灯日夜不灭,把继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要随时飘走。她总说"老头子爱吃热乎的",三更半夜还守着陶罐熬粥,米粒煮得绵软,用调羹压成糊糊喂进爹嘴里。
"后娘终究是后娘。"二姐当时趴在窗棂上嘀咕,被大姐拿笤帚疙瘩敲了脑壳。我们姐仨挤在东屋,听着西屋传来的咳嗽声,闻着药罐子苦丝丝的味儿,谁也没敢说继母半个不字。
大柱子那会儿在县城工地搬砖,每月十五号准时捎回二十块钱。钱用牛皮纸包着,压在堂屋案头的搪瓷缸底下。有次我瞧见继母把钱塞进布兜,又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皱巴巴的票子添进去,布兜立刻鼓得像怀孕的母猫。
爹走那天飘着细雪,继母跪在泥地上烧纸钱,火苗窜起来舔着她的蓝布头巾。我们姐仨跪成一排,听着她念叨"老头子慢些走",忽然就想起她嫁过来那年,爹用板车把她和八岁的大柱子从二十里外的刘家屯接来,车轮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
此刻大柱子推着车站在雪地里,车斗里的蓝布包突然动了动。继母从包裹里探出头来,花白头发上沾着草屑,眼睛红得像兔子。
"让妈在炕头暖和暖和。"我接过车把时,继母的手冰凉,像块冻硬的饽饽。大柱子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哥吃了晌午饭再回。"他摆摆手,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背影很快缩成个小黑点。
西屋炕头还留着爹的烟味。继母蜷在炕角,手指头绞着衣襟上的补丁。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像被风揉皱的黄纸。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爹半夜起来给牲口添草,见我在磨坊冻得直跺脚,就把他的老棉袄披我身上了。"
我往陶碗里拨着高粱米,听着她絮絮叨叨说些陈年旧事。说大柱子小时候掉进冰窟窿,是她跳下去把人托上来的;说爹头回领她回家,大姐躲在门后喊"后娘来了",被爹拿鞋底子追得满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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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粥开了,米香混着柴火味飘满屋子。继母从蓝布包里掏出个竹编暖手筒,筒身泛着油光,边角磨得发亮。"这是你爹去年冬天给我做的。"她把暖手筒贴在脸上,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外头忽然传来二姐的尖嗓门:"后娘咋又来了?"大姐紧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地里的泥。继母慌忙要下炕,被我按在被窝里:"姐你们先回东屋,有话慢慢说。"
二姐把镰刀往桌上一拍:"去年她守着爹,咱都念她的好。可爹刚走她就回刘家屯,这会儿大柱子又把她送回来,算咋回事?"大姐拽她衣角,被她一把甩开:"咱爹的棺材本是不是让她拿回刘家屯了?"
炕头的暖手筒"当啷"掉在地上。继母弯腰去捡,被大姐一把搀住:"婶子别动,有话咱坐下说。"二姐还要嚷,被我一脚踩在鞋面上。
"那年大柱子在工地摔断腿,"继母重新坐好,手指头抠着暖手筒的竹篾,"医药费花了三百多,是你们爹把养了五年的老母猪卖了。"她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层层解开后露出张泛黄的存折,"这是你爹留下的,密码是柱子的生日。"
二姐的嘴张成个圆洞,大姐的镰刀"当啷"掉进粥锅里。我望着存折上"捌仟陆佰元整"的字样,忽然想起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柱子……不容易……"
外头又起风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像在敲一串急促的鼓点。继母把暖手筒塞进我手里,竹篾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我摸着那些磨得发亮的竹丝,忽然明白爹为啥总说"后娘也是娘"。
那天晌午,我们姐仨围着炕桌喝粥。继母把碗里的米粒拨给我,说:"我当年嫁过来时,你爹说'咱不图别的,就图个热乎炕头'。"二姐低头喝粥,耳根子红得像滴血。大姐用筷子头敲她碗沿:"喝你的粥,少贫嘴。"
雪下得紧了,继母从蓝布包里掏出针线笸箩,开始给大柱子的棉袄补破洞。我蹲在灶前添柴,看着她银白的发丝在火光里忽闪,忽然想起爹走后那个清晨,她跪在雪地里烧纸钱的模样。
后晌大柱子又来了,推着辆崭新的板车。车斗里铺着新割的芦苇席,还搁着个竹编暖瓶。"工地发的年货。"他挠着后脑勺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继母把存折塞回他手里:"给你娶媳妇用的。"
大柱子突然跪在雪地里,朝着西屋磕了三个响头。雪沫子沾在他发梢上,像撒了把盐。我听见他说:"妈,等开春咱把老屋翻修了,接您回去住。"
风把他的声音扯得断断续续,继母的眼泪却掉进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我往灶膛里塞了把干玉米芯,火苗"轰"地窜起来,照亮了墙上爹的遗像。
开春化冻那会儿,继母把存折塞回我手里:"柱子说工地还欠他半年工钱,这钱留着给你们姐妹置办嫁妆。"我摸着存折上凹凸的印章,忽然想起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柱子……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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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蹲在院门口择韭菜,听见这话猛地抬头:"她真不拿咱当外人?"大姐正往篱笆上绑牵牛花藤,藤蔓上的嫩芽沾着晨露:"昨儿我看见她给东头王奶奶送了碗热乎粥,人家瘫在炕上三年了。"
继母从西屋端出针线笸箩,银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往二姐手里塞了把炒瓜子:"闺女,帮我把炕席缝缝,昨儿猫爪子挠出个洞。"二姐愣了愣,瓜子皮"咔吧"一声裂开,露出里头金黄的仁儿。
三月里桃花开得正艳,大柱子推着辆崭新板车进院,车斗里躺着台缝纫机。"工地奖的!"他龇着缺了门牙的笑,"妈,我给您扯块的确良布做衣裳。"继母摸着锃亮的机头直摇头:"留给妹子们做嫁妆。"
那天傍晚,大姐把缝纫机搬进东屋,二姐在灯下踩着踏板练手。继母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你爹年轻时,"她突然开口,"在集上看见个姑娘卖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他盯着看了半晌。"
我们姐妹仨都停下手里的活。大姐的针在发间蹭了蹭:"后来呢?""后来那姑娘成了他媳妇。"继母把鞋底举到灯前,线脚在阴影里忽闪,"可那鞋不是给我的,是给你们亲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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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桌上的煤油灯晃了晃,继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要飘走。二姐突然说:"那年您半夜给爹熬粥,我趴在窗缝上看见您往里撒了把红枣。"继母的手顿了顿,针尖在鞋底上戳出个小洞。
四月头场雨下得绵软,继母带着我们姐妹仨翻晒冬衣。阁楼的樟木箱里翻出件大红袄,襟口绣着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这是你爹结婚时穿的。"继母把袄子贴在脸上,绸缎凉丝丝的,"那年他穿着这身去接我,板车轱辘陷在泥里,他脱了袄子垫车轮。"
二姐摸着袄子里的棉絮,突然说:"您当年咋愿意嫁给他?"继母把袄子叠成方块,指尖抚过褪色的莲花:"他跟我说'家里有三个闺女,大的能帮您烧火,二的能帮您抱柴,小的能帮您暖被窝'。"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大姐在廊下剁猪草,刀声"咚咚"应和着雨点。继母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层层解开后露出张泛黄的照片:爹穿着大红袄,怀里抱着个襁褓,背景是土坯房的木门。
"这是柱子满月那天。"她指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你爹抱着他走了十里路去镇上照相馆,回来时鞋底都磨透了。"二姐突然伸手抹眼睛,大姐的刀"当啷"掉进木盆里。
五月端午,继母带着我们包粽子。芦苇叶在锅里煮得发软,她教我们怎么裹出尖尖的角:"你爹爱吃甜的,往里头多塞颗枣。"二姐偷偷往大姐的粽子里塞了块腊肉,被大姐追着满院跑,惊得母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大柱子捎来消息,说工地要盖新宿舍,他报名当了瓦工头。继母连夜给他缝了双千层底,针脚密得能立住筷子。"妈,"大柱子在电话里说,"等秋天收了苞谷,咱把老屋翻修了接您回去。"继母举着话筒直摇头:"我在这儿挺好,你妹子们还没说亲呢。"
六月天热得人发蔫,继母带着我们给村东头的孤寡老人送绿豆汤。王奶奶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当年你男人帮我挑水,如今你又来送汤,这恩情咋还哟。"继母把汤碗塞进老人手里:"啥恩不恩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那天傍晚,二姐突然说:"妈,等开春咱把西屋拾掇出来,给您当绣房。"继母正在补大柱子的破棉袄,针尖在夕阳里闪了闪:"我一个老太婆要啥绣房,你们姐妹仨的嫁妆还没备齐呢。"
七月流火,继母带着我们姐妹仨给爹的坟头除草。她把新折的纸钱叠成元宝,火苗窜起来时,我看见她嘴唇翕动着,像在跟爹说话。"老头子,"她轻声说,"闺女们懂事了,柱子也有出息了,你在那边放心吧。"
坟头的青草在风里摇晃,二姐突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大姐想拉她,被她一把甩开:"爸,当年是我不懂事,您别怪我。"继母把纸灰拢成一堆,烟灰飘起来沾在她发梢上,像撒了把星星。
八月中秋,大柱子捎来两斤月饼。继母把月饼切成六块,我们姐妹仨推让着不肯吃。"妈,"大姐把最大那块塞进她嘴里,"您当年半夜给我们熬粥,如今该我们孝敬您了。"继母的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天夜里,继母从箱底翻出个红布包,里头是爹年轻时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说想给闺女们攒钱上学,说想翻修老屋,说想看着柱子成家。"他临走前,"继母摸着信纸上的折痕,"攥着我的手说'柱子,辛苦你了'。"
九月重阳,继母带着我们登高。山上的野菊花开得正艳,她采了一把插在鬓角:"你爹说过,等老了要跟我住山脚下,种半亩菊花半亩菜。"二姐突然说:"妈,等柱子哥翻了老屋,咱就把西屋改成花房,专种您喜欢的菊花。"
下山时遇见村支书,说县里要评"五好家庭"。继母直摆手:"我们就是普通庄户人,哪够得上这称号。"大姐在身后悄悄捅她:"妈,您当年半夜给爹熬粥,如今又照顾孤寡老人,这不就是五好家庭嘛。"
十月飘雪那天,大柱子开着拖拉机进院,车斗里堆着红砖水泥。"妈,"他跳下车搓手,"工地批了假,咱今天就翻修老屋!"继母摸着红砖上的冰碴子直摇头:"这钱留着给你娶媳妇。"
我们姐妹仨把继母按在炕头上:"妈,您就瞧好吧!"大姐指挥二姐和面,我带着大柱子搬砖。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心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老屋的梁柱换成了新的,继母坚持要在房梁上刻朵并蒂莲。大柱子拿着凿子比划半天,最后刻出个歪歪扭扭的莲花,倒像小孩画的。"挺好,"继母摸着花纹笑,"你爹要是看见,准得说'像咱当年结婚时的绣花鞋'。"
腊月里杀猪菜飘香时,大柱子领回个俊俏姑娘。姑娘一进门就喊"妈",把继母乐得直抹眼泪。我们姐妹仨躲在厨房偷听,听见继母说:"柱子打小就苦,如今有了着落,我也对得起他爹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继母把最大的鸡腿夹给姑娘:"多吃点,养得白白胖胖好生娃。"二姐突然站起来,端着酒碗说:"妈,以前是我不懂事,这碗酒我敬您!"继母的眼泪又掉进粥碗里,溅起的水花像去年冬天那样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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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继母从箱底翻出爹的红棉袄,披在姑娘身上:"这是你公公当年的喜服,如今传给你。"姑娘摸着袄子上的并蒂莲直夸针脚好,继母笑着说:"这是你婆婆绣的,她走得早,没福气看见这一天。"
守岁时,继母往我们姐妹仨手里塞了红包:"这是你们爹生前攒的,说等你们出嫁时作嫁妆。"大姐打开红包,里头是张存折,密码写着柱子的生日。二姐突然扑进继母怀里:"妈,我们不嫁人,就陪着您!"
火盆里的炭"噼啪"炸响,继母的眼泪又落下来。我摸着存折上凹凸的印章,忽然明白爹为啥总说"后娘也是娘"。这世上有些情分,不用血缘连着,用心捂着,也能暖得人浑身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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