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起床赶飞机去湖南长沙,看着抽屉最底层压着的那张褪色的照片,二十多岁的我在南窑做个体工商户,白衬衫被风掀得鼓鼓的,眼里盛着比阳光更烈的骄傲。那时候总以为日子是直着往前跑的,脚下的路会越长越宽,却没料到,人生的最后一程原是倒着走的——从八十岁的时光里退出来,把七十岁的药罐、六十岁的拐杖、五十岁的疲惫,都一路撒在身后,直到退回一岁的襁褓,扑进那双永远等在时光尽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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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没有年轻过呢?十七岁敢在暴雨里追着火车跑,以为离别是暂时的;二十五岁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以后我照顾你”,以为承诺是铁打的;三十五岁把“男人要扛事”刻在烟盒上,以为肩膀是不会垮的。那些被我们攥在手里的骄傲,像春天的花一样招摇,后来才懂,花开花落原是定数,就像我们从母亲身上来,终要回到母亲怀里去。
今天凌晨想起那段视频:八十岁的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倒跳,70,60,50……他佝偻的背一点点挺直,花白的头发漫上墨色,皱纹在皮肤上洇开,像退潮的水。最后是个光屁股的婴孩,摇摇晃晃穿过走廊,身后的岁月碎成星光。原来死亡从不是湮灭,是把被生活揉皱的自己,一点点熨平了归还。我们终会卸下所有身份——父亲的儿子,儿子的父亲,职场上的称谓,酒桌上的名号——变回最初的模样:母亲身上的一团气,温热,干净,没沾过人间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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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总在找人生的意义,以为要挣多大的名,创多大的业,才算没白活。直到看见照片里那个眼神发亮的自己,突然懂了:意义不在终点的墓碑上,在沿途撒下的种子里。二十岁帮过的那个陌生人,或许还记得你递的那把伞;三十岁替朋友扛下的那场难,他酒后总会提一句“当年多亏了你”;四十岁蹲下身给孩子系的鞋带,会变成他日后弯腰帮别人的温柔。这些被我们遗忘的碎片,早被时光悄悄收着,拼成比“成功”更重的东西。
尘归尘,土归土。我们不过是借大地的养分长了几十年,借母亲的血脉活了一辈子,最后把肉身还给山河,把灵魂还给源头。就像老槐树落叶归根,腐烂的叶片里,藏着明年要发的新芽。那些年轻时候的骄傲,不必觉得可笑,它们都是新芽上的露珠,亮过,就够了;那些中年的疲惫,不必觉得委屈,它们都是扎根的过程,深过,就值了。
夜深时翻出那张照片,用指腹擦去上面的灰。照片里的少年不知道,几十年后他会这样安静地坐着,想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道理。原来人生最圆满的结局,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传奇,是老到弯腰时,能笑着对镜中的自己说“没白年轻过”;是走到终点时,能坦然松开所有执念,像初生时那样,带着一身奶香,扑进永恒的温柔里。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照片边角微微动。恍惚间,二十岁的我和此刻的我,隔着时光对看了一眼。他眼里的火,我心里的暖,原是同一簇光——在来处亮着,在归途里,也不会熄。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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