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连桥记

连桥者，牟定县城南山公园之通衢也。桥，名曰连心桥，桥上有亭，名曰团结亭，几根红漆柱子，顶着一方灰瓦，中间排着几条硬木长凳。然而此桥此亭，却成了各族百姓的汇集之所，亦是我常去盘桓的地方。
我每每踱至此处，便见亭中早已挤满了人。老人排坐在长凳上，皱纹里夹着阳光，嘴里吐着些“血压”“血糖”“腰椎”“颈椎”之类的字眼，间或夹杂几句对菜价的抱怨，对子女的忧虑。绣娘们则低头穿针引线，鞋垫上开出花来，枕巾上浮出鸟来，花衣上淌出溪流来。她们的手指翻飞如蝶，眼睛却不时瞟向嬉闹的孩童——那些小兽般的崽子们，有的拖着玩具车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有的搭着积木又一把推倒，更有的举着水枪四处喷射，惹来几声笑骂。
抬头看那亭顶，七彩的漆勾勒出梁檐的轮廓，空白处挂满了书法作品。有“念奴娇·赤壁怀古”，有“蘭亭序集”，还有“岳阳楼记”“陋室铭”之类，排比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天下名篇一网打尽。字是好字，只是挂在这人来人往的亭中，鲜有人驻足细读。
最热闹的当数桥那端的左脚歌舞。起初只是一两个老人哼着调子跺跺脚，渐渐地人越聚越多，围成一个大圈。男子们抱着弦子，女子们穿着绣花衣，脚步整齐得像是受过训练。其实哪有什么训练，不过是血脉里流淌着相同的节奏罢了。他们跳着、吼着，汗珠顺着皱纹沟壑流下，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曲终了，又起一曲，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直到日头高悬，汗水浸透衣背，方才散去。
桥下的龙川河水倒是清澈，岸边的杨柳低垂，映着水面，确有几分诗情画意。团结亭的牌坊上，最醒目的几个大字让人回味无穷，面对河下游是“水润茅州，德顺民心”，面对上游是“忠孝仁爱，信義和平”，八字相对，笔力遒劲，这些字日日被雨水洗涤，被阳光曝晒，却愈发显得精神。
桥的那头，几个彝族老妪正在教小孙女绣花。女孩笨拙地捏着针，线头打了结，急得直跺脚。老妪便接过针线，三下两下就解开了，又手把手地教起来。旁边一妇人凑过来看，竟也摸出针线包，加入了绣花的行列。她们语言不甚相通，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
暮色渐浓时，桥上的人渐渐散去。最后离开的是那对跳脚的老夫妻，丈夫背着弦子，妻子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桥的那头，与远处的山影融为一体。
连桥，连的何止是两岸。这些不同服饰、不同语言、不同习俗的人们，日日在此交汇，彼此却不觉有异。桥下的水长流不息，桥上的故事也日日更新。民族团结云乎哉？不过是百姓日用之常罢了。
桥终归是桥，能载重量，能渡行人，便是它的本分。至于人们要在桥上歌舞、绣花、闲谈、嬉戏，那是人们的事。桥从不问过客的族别，正如流水从不挑选它要映照的容颜。
作者:段绍雄（作者单位系楚雄州牟定县纪委监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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